第 1064 章 混沌道胎的往事(完)(1 / 1)

上神寿终正寝?

开什么玩笑。

层叠错落的琼楼玉宇之间,一道清贵身影踏空而来。

泓祈上神全力催动修为,被混沌气浪压制的神域道则猛地反扑,七彩仙芒直冲云霄,想要重掌天地权柄。

可任凭他如何运转本源,此方天地的法则,依旧被衍的道韵牢牢镇锁。

同是上神,以混沌证道者,与寻常修神之辈,本就有着云泥之别。

「送本座一程?」

泓祈眸光冰冷,眼底翻涌着滔天戾气,

「你不过三万载修为,侥幸登临神位,也敢在本座的神域里肆意妄为?

昭垣丶渡虚两位上神的成神之道,远不及本座,你接连斩杀诸神,早已为天地所不容。纵你实力强横,终究难逃天罚!」

衍静立于灰白长空,衣袂纹丝不动。

周身混沌气流悠然流转,不见半分杀伐之气,却压得天地间万籁俱寂。

「尔等三番几次拉本尊入局,怎会不知,本座若是愿意,便可左右天道。」

他淡淡垂眸,语气无波无澜,「所谓规则,从来只是用来约束弱者。」

「本尊弑神,你可见天帝站出来?可见天道降下神罚?」

林忱附在衍身上,听到这番话,已是心神震颤。

他从前以为诸神陨落皆是域外血魔所为,如今才知晓,天界最初三位神尊,竟是死于衍之手。

而余下不肯同流合污的上古神祇,则被潜藏在天界高层的远古势力,借着乱世之名逐一清洗。

四灵殉界,诸神凋零,数百万年以来,从来都不是意外。

泓祈面色骤然沉下:

「天道本就轮回更迭,旧序腐朽,自该被新道取代。你身处局中关键之地,又怎能独善其身?」

衍眸光微冷:「更迭秩序,是以众生白骨为梯,以三界浩劫为局?」

泓祈:「既入棋局,便该有落子无悔的觉悟。」

衍轻笑了一声,垂眸看着肩头的黑色小兽,神情柔和下来:

「尔等焉知,本尊属棋手丶棋子,还是这盘棋局真正的布局之人?」

激战落幕。

林忱借着衍的视角,亲眼见证一位上神就此陨落。

昔日盛极一时的神域,也随之一点点归于虚无。

衍太强了。

手轻覆,翻涌的混沌气浪便席卷四方。

再一步跨出,便是万里虚空。

往生神树参天而立。

根系从虚无中探出,扎进泓祈神域的法则节点,一寸一寸绞碎那些固化了数百万年的神道秩序。

二人虽同属上神境界,可道法层面的天然压制,让泓祈无论如何奋力抵抗,都挣不脱混沌道韵的禁锢,更无法脱离衍的领域。

林忱回望着衍凝聚出的那朵混沌青莲,以及那株已经长成的往生神树。

他们所走的道,何其相像。

或许,他的终点,便是衍。

但……真的是这样吗?

未必。

衍是一个人,但他不是。

他有师尊,有大白,有一群和他一样,同样天赋卓绝的夥伴。

自己只是需要时间去成长,将来未必不能达到比衍还要高的高度。

衍不知为何,唇角忽然扬起,随即把肩头的黑色小兽捧在掌心:

「走吧,我们该去蹭饭了。」

大黑眨着那双一闪一闪的银色大眼睛,尾巴卷住他的手腕:

「嗷~」

衍托着黑兽,抬步迈入虚空裂隙。

裂隙另一端,便是九重天之上的灵域,那片悬浮在云海尽头的浩渺海域。

往生神树的根系深扎天河之畔,繁茂枝叶轻垂,将整片海域笼罩在温润的碧色光华里。

借着衍的视线,林忱看见凤凰栖于枝头,尾羽舒展,烈焰般的羽翼流光溢彩。

鲛人穿梭于碧波之下,清越歌声穿透水波,空灵缥缈,恍如幻梦。

还有诸多他从未见过的灵物,自在嬉闹,处处一派安宁祥和。

此地生机绵长,暖意融融,足以抚平人心所有躁动。

林忱从未踏足过灵域,望着眼前盛景,再想到现世灵域已然沦为死寂之地,心底翻涌起悲凉。

「衍大人~」

一颗漂亮的头颅自水中探出。

那人长发似深海凝潭,耳侧生有精致鱼鳍,眼眸澄澈纯真,直直望向衍。

「你又带着小梦貘来啦?」

衍微微颔首,将大黑放落在地:「劳你照拂一二。」

「遵命!」小鲛人从水中一跃而起,扬起阵阵水花,落地后便化出了双腿,光脚踩在沙滩上。

「前些日子相柳带了不少好吃的回来,小梦貘有口福啦。」

枝头休憩的凤凰振翅睁眼,盘旋一圈后停在衍身前。

「本王此番携了不少仙果前来,衍上神不留下尝尝?」

「可是鸾火天洲不好?怎的本尊每次来此都能见到你?」

凤凰摇身化作一名身着焰纹华衫的俊美男子,身姿翩跹,仙气飘然。

他将怀中仙果递到大黑跟前,笑着说道:「此地灵气温润祥和,本王更愿久居。」

言罢,他目光落于衍肩头的小树苗上,轻声感慨:

「原来往生神树,竟还有这般玲珑小巧的形态。」

树苗的圆叶轻轻翕动了几下。

衍侧首看向他,语气沉敛:「三界局势即将大变,你身为妖族上神,该早做筹谋。」

「正因大战将至,本王才来灵域静养休整。」

男子一边逗着大黑,一边回道,「妖界有龙族妖皇坐镇,眼下暂无动乱。」

他话锋一转,随口问道:

「本王听闻,你不少族人当年迁移魔界时,失了踪迹,如今过去这么多年,可曾寻到踪迹?」

衍转身迈步,朝着灵域深处走去,清冷声线随风悠悠传来:

「福祸相依,于他们而言,未必不是一桩幸事。」

男子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叹:「小小年纪,怎的肩负如此重担?」

他俯身一把捞起大黑,笑着哄道:「走,本王带你去吃好吃的。」

身后的小鲛人连忙追上来,鼓着腮帮子气急地喊道:

「过分!衍大人明明托付我照看它,你怎次次都来抢?!」

——

这片天地温润宁静,灵气层层萦绕,漫覆云海山峦。

衍没有回头,独身往灵域深处走去。

林忱依附在衍身上,心神微动。

这条路线起初看着陌生,可越往前走,他心底越是生出一股强烈的似曾相识之感。

衍停下来了。

 他面前有一道飞瀑自崖顶垂落,而瀑水尽头,一株古树静静伫立。

枝干撑天,圆叶繁茂,生机蓬勃,叶片上依稀可见金色的脉络。

这不正是他在上古遗图中见过的景象吗?

「你还是来了。」

一道阅尽沧海桑田的嗓音自虚空漫开,林忱却无比确定,这声音,正是出自眼前这株古树。

衍微微颔首。

「你身上的业力,又重了。」

衍默然不语。

那声音也不再追问:「进去吧。」

衍拱手:「多谢前辈。」

古树繁茂的枝叶分开。

树干正中,一道古朴斑驳的石门缓缓显现。

门后不是山洞秘境,而是一片如同时空重叠交错的深邃光幕。

衍步履从容,正要踏入石门之际,古树再次开口了:

「你当真决定好了?

以你之能,若是不为此方天地,坚守一地,那些人动不了你。」

衍脚步一顿,回头望向身后那片碧海青天。

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活着,并没有那么重要。」

古树悠悠长叹:

「你该清楚,那块天生地养丶不入五行丶不涉轮回的奇石,牵扯的因果浩大无边。你一旦动它,此生便再无退路。」

衍:「我知晓。」

「即便是身死,魂入归墟,失去神志,沦为魔物?」

「前辈不必忧心,我早有应对之法。」

「吾信你,但你这样,太苦。」

衍语气淡漠却无比坚定:

「从先祖窥见那双龙角金瞳开始,这盘棋,就注定要碎。」

古树默然片刻,一层温润金光缓缓落下,尽数笼罩在衍周身。

许久,沧桑古老的声音遥遥飘荡而来:

「去吧。吾自太古存续至今,终生扎根此地,帮不了你太多。但护住灵域这最后一线生机,吾尚能做到。」

尾音未歇,衍已然抬步踏入石门之中。

周遭温润的灵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漫天荒芜死寂的太古罡风。

林忱依附在衍身上,只觉神魂彻骨生寒,眼前时空彻底错乱扭曲。

脚下大地铺满层层凝固的古老道纹,连绵不绝,一直铺向无尽虚空。

随着他们的闯入,万千尘封万古的阵纹齐齐复苏亮起,刺目白光翻涌铺天盖地,瞬间吞没了林忱所有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林忱的视线终于恢复清明。

法阵正中央立着一座石台,台面上静静摆放着一块看似普通的石头。

比起它,四周散落的法宝丶翎羽反倒件件气息不凡,光是其上流转的神韵,便能看出是上古神兽遗羽。

可林忱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在那块奇石上。

他见过此物。

那时他尚未飞升,修为还停留在金丹境。

曾因大黑,在溯回秘境坠入轮回丶窥见过往。

彼时他的落点是灵巫一族设于海外的隐秘之所,也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祁星与御泽。

当时祁星在那里看守几百年的灵胤石,模样与眼前这块奇石几乎别无二致。

而他,也是这块奇石孕育而出。

「就到此吧。往后之事,以你如今魂力,不宜再看。」

衍的声音直接在林忱神魂深处响起。

林忱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同自己说话。

所以,衍一直都知道他的存在?

「不错。走到这一步,以你之玲珑心,应当已经猜透全盘局势。」

林忱知道衍说得对。

他能坚持至今,全靠眉心的青莲烙印庇护。

余下画面牵扯的因果太过沉重,单以他目前的神魂,根本无力承受。

推演前因丶预判后果,本就是他最擅长的事。

如今真相脉络逐渐清晰,仅凭他知晓的那些零碎线索,便足以串联起这场横跨六百多万年的漫长布局。

「我还有一个问题。」林忱开口问道。

「可是想问,你与我,是否是同一人?」

衍抬手轻抚奇石,体内混沌二气缓缓注入石内,接着说道,

「算不上转世,更准确来讲……你是我的后世。」

林忱:「我明白了。」

若是转世,便是魂体与本源一脉相承,历经轮回重生,本质依旧是同一个人。

可衍说自己是他的后世,便意味着二人本源同根,灵魂却各自独立,非同一个人。

林忱问,只是想进一步确认,混沌古塔所封锁的魔是谁。

如今,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的意识开始慢慢涣散。

恍惚间,他仿佛重回万灵圣院,置身于藏经阁内。

两道声音在耳畔响起,一道是阁灵,另一道,正是衍。

「本帝听闻,你把那块奇石交给狐族了?当初你费尽心思请本帝寻其踪迹,到头来竟就这样拱手送人?」

「此物留在他们手中,才是最好的归宿。本尊要离开了,过些时候,会再来看你。」

「何时再来?可别到时本帝又陷入沉睡,你那唤醒法子,普通魂可受不住。」

「大概,六百二十万年吧。」

「这么久?那本帝还是继续睡吧。这藏经阁由太古神木所化,我花了万年才彻底与之相融,多休眠一段时日,神魂也能愈发稳固……」

话音渐渐飘远,最终彻底模糊,再也听不真切。

阁灵构建的空茫天地间。

大白眼前的光幕已经消失,林忱却迟迟没有现身。

它们和林忱不同。

林忱依附在衍身上亲历一切,而大白只是以旁观者的视角远眺。

不仅听不见二人对话,画面拉远,也听不到别人的谈话。

可仅凭眼前一幕幕景象,大白也大致弄清了过往的来龙去脉。

它气鼓鼓地瞪着阁灵,就差没扑到对方头顶:

「画面都放完了,我们小忱忱怎么还不出来?!」

大黑也龇起牙瞪它,摆出一副超凶的模样:「嗷!」

还有扑腾着翅膀的小黄:「啾!!!」

全然不惧眼前光团曾是天帝。

光团灵光频闪,飘高了些:

「莫急。尔等所见之景,其实是本帝旧友所筑,此间通道横跨数百万重时空,出入自然要慢上几分。」

似是印证它所说,空间忽然震颤了一下。

一道身影缓缓从尽头出现。

长身玉立,一袭月白色长袍,袖口绣着五行院专属云纹。

正是林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