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唇没有动。

杨间却像是能听到她内心的声音。

“嗯，是我。”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被岁月压弯的眉眼。

“你累了吗？”

“想留在这里，好好睡一觉？”

“还是愿意回到以前，继续跟着我走下去？”

熟悉的声音落入意识深处。

刘小玉眼前的病房逐渐淡去。

她又坐回了很多年前的接线室。

桌上堆着尚未整理完的灵异档案，耳机里不断传来那个年轻负责人冷硬的命令。

“刘小玉，上来开会。”

“刘小玉，帮我把这次灵异事件整理成档案。”

“刘小玉……”

她听了一辈子自己的名字。

年轻时嫌他烦。

老了以后，却再也等不到下一通电话。

老妇人的嘴角向上动了动。

“我累了……”

“我很老了……”

“我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她停了很久，才把最后几句话送入杨间耳中。

“不过……”

“我的青春是属于你的……”

“把我的青春带走吧……”

“让年轻时候的我，继续陪着你。”

杨间沉默片刻。

“我明白了。”

他抬起手。

一道光从老人苍老的身体里升起，在病床另一侧汇聚成人形。

那是年轻时的刘小玉。

她穿着蓝色制服和短裙，头发扎成双马尾，胸前还挂着灵异总部接线员的工作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望向杨间。

病床上的老人闭上了眼睛。

“以后……”

“你的身边有人陪着了……”

最后那点不肯散去的意识，终于安静下来。

杨间看了老人很久。

随后，他转过身，对年轻的刘小玉说道。

“我们走吧。”

刘小玉整理了一下胸前的工作牌，跟到了他的身后。

两人的身影同时消失。

暖黄色的病房也在这一刻褪去。

斑驳墙壁变成银灰色金属柜，窗外的天光消失，床边没有仪器，也没有护士。

这里从来不是什么病房。

而是一间停尸房。

冰冷的停尸台上，封尸袋拉开了一半。

已经死去多日的刘小玉躺在里面。

她苍老的脸上没有了先前的遗憾以及不舍，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容。

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也随投影一同消散，只剩金属柜门反射出的白光。

画面沉入黑暗。

片刻后，金色光芒从黑暗中亮起。

仍是第666号人造小世界。

一座普通的小区公园里，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一名慈祥的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抬起手，挡住落在眼前的阳光。

“又是一年……”

“杨间啊，杨间……”

“也不知道，江阿姨还能不能撑到你回来……”

“嗖——”

公园里卷起一阵风。

江堰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她慢慢将手放下。

长椅前，不知何时多出了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蓝色制服、扎着双马尾的年轻女孩。

另一个人穿着黑色执法风衣，额头的血红鬼眼安静闭合。

六十年过去了。

他的模样没有任何变化。

江堰扶着长椅，几次想要站起来，却没能成功。

她只能仰起苍老的脸，望着那个自己念了六十年的人。

杨间站在阳光下，也在看她。

“杨间……是你吗？”

江堰扶着长椅，几次想要站起来，最后只能仰起脸。

阳光落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将那双浑浊的眼睛照得发亮。

杨间站在她面前，黑色风衣没有沾上一点尘土。

六十年过去，他仍是离开时的模样。

江堰的眼眶迅速红了。

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许多已经压进记忆深处的画面，在这一刻重新浮了上来。

画面切换。

雨夜里的一间顶层房间里，灯光只开了一盏。

杨间穿着黑色衬衫，坐在沙发上，手搭着膝盖上，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年轻的江堰站在杨间面前，穿着黑色包臀裙，眼泪已经涌上了眼眶。

“杨间！”

“你为什么要找张丽那个女人？我哪一点不比她好？”

杨间抬眼看她。

“她只是我用来测试自己还剩多少人性、情绪感知能力的普通人样本。”

“那我也可以！”

江堰怔了一下，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不断起伏。

“我也可以当你的样本。”

杨间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沉默让江堰眼里的泪水彻底落了下来。

“杨间，我给你处理后勤两年。”

“我不信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没有。”

两个字落下来，房间里只剩窗外的车声。

“胡说！”

江堰抬手擦掉眼泪，却越擦越多。

“你就是喜欢我，只是不肯承认。”

“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你一定会救我，因为你喜欢我。”

“如果你不喜欢我，那就别救，让我直接摔死。”

杨间的手指停了一下。

下一刻，他抬起头，眉眼里出现了压迫感。

“不要拿自己的命试探别人。”

“可如果你一定要玩这种感情游戏——”

他盯着江堰，声音压低。

“那你就跳。”

“摔死，我不负责，大不了重新招一个会计。”

江堰看了他很久。

那张脸上没有挽留，也没有慌乱。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那你别救我。”

“我的命以前是你的，现在还给你。”

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阳台。

“我真傻。”

杨间没有起身。

可他的手已经从膝盖上移开，落在沙发边缘，一点点收紧。

江堰撑住栏杆，身体翻了出去。

楼下的风猛地卷起裙摆，坠落途中，雨水砸在她脸上。

江堰闭上眼，等着地面靠近。

顶层房间里，杨间仍然坐在沙发上。

他盯着阳台外的黑暗，骂了一句。

“这个蠢女人。”

“嗡——”

下一刻。

他额头的血红鬼眼睁开，红光从瞳孔深处漫出。

红光从房间里扩散出去，瞬间掠过整座城市。

鬼域，开启。

江堰坠落的身影被红光截住，下一瞬已经回到了沙发上。

她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扑进杨间怀里。

“就知道你是骗我的……”

“呜呜呜……你就是喜欢我……”

杨间低头看着她，没有推开。

趴在一旁的小黑抬起脑袋，偷偷哼了一声。

“汪……（装什么呢？不就是怕厉鬼的气息沾到在乎的人身上。）”

“（口是心非。）”

杨间的眼角抽了一下。

“嗖——”

红光再次扫过。

这一次，跳楼的变成了小黑。

“汪？”

小黑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四只爪子疯狂乱蹬。

画面定格在它惊恐的狗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