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我就被电话铃声吵醒了。
那铃声尖锐的像一把锥子往我耳朵里扎。
我翻了个身去接,时紫意一脚踹在我后腰上,嫌我压她头发了吧。
“果砸!”
电话那头是包子的声音,兴奋的像中了彩票:“我给聚贤阁设计了一个会员卡方案,积分制,吃够一千块送一瓶津沽大曲,你觉得怎么样?”
“好主意。”
我打了个哈欠:“你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就是跟你分享一下。”
“以后这种事上午九点之前不要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时紫意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闷气的说:“包子要是再大清早打电话,下次我接。”
“你接能怎样?”
“我告诉他积分卡应该改成吃够一百送一瓶二锅头,让他重新去改方案。”
我笑了,翻身下了床。
接下来的两天,我跑了一趟图书馆,又找了两个以前打过交道的旧书贩子,把博兴县相关的地方文献翻了个大概。
忠哥那张手绘图上标的那几个地名,在1986年版的博兴县地名志里有记载,但描述很简单,没有一条提到跟古遗址有关。
我又查了1962年编的博兴县志,在文物古迹那一章里找到了几行字,提到建国初期在县城东南一带曾出土过商周时期的陶片和青铜残件,但当时的条件有限,没有进行系统勘探,只是做了个登记就归档了。
这点信息量虽然不大,但跟忠哥的判断对得上。
博兴县东南方向确实有商周遗存,而且至今没做过正式发掘。
我把这些资料复印了一份,连同忠哥那几张纸一起塞进一个档案袋里。
装备方面,我从床底下拉出一直背的帆布包,里面工具都齐全。
时紫意帮我清点装备,又往包里塞了一小包常用药,里边有创可贴,云南白药,藿香正气水。
一切准备妥当,我给闫川打了个电话,说我和时紫意要出门几天,聚贤阁那边儿的事自己盯着,包子那边也先别提,等回头再说。
闫川问了句去哪,我说回曹州老家一趟,他也没多问。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透,津沽火车站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广场上人不多,几只麻雀在钟楼的尖顶上跳来跳去。
我和时紫意一人背了一个包,她的包比我小一号,但装的东西一点不少,除了衣服和日用品,她还塞了一台小收音机,说是在乡下能解闷儿。
上了火车,车厢里空荡荡的,算上我们俩,总共不到二十个乘客。
硬座座位的皮革面凉飕飕的,坐上去屁股发麻。
我把靠窗的位置让给时紫意,她在窗口趴着看外面,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列车员推着小车从过道里过来,吆喝着花生瓜子八宝粥,声音困倦的像是还没睡醒。
火车晃了将近五个小时,在博兴站停下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博兴火车站不大,就一个站台,几间灰砖站房,站前广场两边停着七八辆三轮蹦子和两辆老旧的中巴车。
空气比津沽干燥一些,风里带着黄土味和玉米秸秆被太阳晒过的焦甜味。
九月的鲁中平原,天空干净的像一块蓝布,太阳明晃晃的挂在中天,晒的地面的柏油泛着油光。
我们在站前小摊上吃了两碗面条。
面条是手擀的,汤头是酱油,葱花底卧了一个荷包蛋。
时紫意把辣椒油加了三大勺,吃得额头上冒汗,一边吸溜一边说比津沽的面好吃。
吃完面,我们坐上了一辆去古城子方向的中巴车。
说是中巴,其实就是一辆改装过的农用三轮,车厢上搭了个铁皮棚子,里面搁了两条长板凳。
同车的还有几个赶集的村民,拎着空了的菜筐,用当地的土话聊着今年的收成。
博兴化属于鲁北方言,调门比津沽话硬,每句话的尾音都像在多彩版!
土路坑坑洼洼的,中巴一路颠过去,铁皮棚子咣咣响,我几次以为车要散架了。
时紫意一只手抓着我的胳膊,一只手捂着鼻子,旁边一个老乡的尿素袋子里装了两只活鸡,鸡粪味在铁棚子里漫弥漫开来,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时紫意捂着鼻子说:“我后悔跟你来了。”
“还没到地方呢。”
“到了地方只会更后悔,荒郊野岭的,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有啥好东西?”
“你可别忘了,越是鸟不拉屎的地方,越能憋出好东西来。老话说,地偏则有宝,水远则藏金。”
时紫意没理我,把脸扭到一边,继续捂鼻子。
车在古城子村口停下来的时候,我和时紫意下了车,两条腿都麻了,站在原地活动了半天才缓过来。
古城子村不大,大概百十来户人家,房子大多是土坯墙红瓦顶,有的墙上还刷着九十年代的白灰标语,字迹已经斑驳了。
我发现大多村子的村口都会有一棵大树,古城子村也不例外,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出半亩地的阴凉。
树下坐着三个老头,一个在编竹筐,一个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喝茶,一个靠在树干上打瞌睡。
村道是土路,两边散落着柴火垛和玉米囤子,几只土狗在村道上溜达,看见我们也不叫,就是抬头看了一眼,摇了两下尾巴。
时紫意站在村口环顾了一圈,给出了一个精准的评价:“这也太安静了。”
她说的没错。
古城子村确实安静的不正常。
现在是中午,正常村子这会儿应该有鸡叫,有狗叫,有小孩的吵闹声,有拖拉机的突突声。
但这个村子,什么声音都没有。
连树底下那三个老头都安静的像三尊泥塑,编竹筐的不抬头,喝茶的不说话,打瞌睡的不打鼾。
时紫意压低声音:“你觉不觉得有点奇怪?”
“是有点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