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1章 你忘了所有人,最后忘掉的——是我(1 / 1)

功德司的匾额在暴雨里滴着血,是大典上没擦干净的。

陆昭菱站在巷口,浑身湿透。

三天前她还是功德判官,现在连条野狗都敢冲她龇牙。无德者,大周最底层的泥,谁踩一脚都不用擦鞋。

可那双眼她认了三年。

周时阅的车驾从长街那头碾过来,九龙华盖遮得住雨遮不住他苍白的脸。功德反噬正在一天天啃噬他的神识,侍从说晋王殿下最近总忘事,连自己生辰都不记得。

他看见她了。

马车骤停。

“是你——”周时阅掀开帘子,眉间蹙起那道她画过一千遍的纹路,“你是哪个坊的?面生。”

陆昭菱没动。

雨顺着她的下颌滴进领口,凉得刺骨。三年了,他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她——陌生、疏离,带着上位者打量蝼蚁的漫不经心。

“殿下忘了。”她说,“三月前功德大典,您亲手撕了婚契。”

周时阅的眼神空了半拍。

身后侍从俯身耳语,他听完笑了:“哦,那个追债的王妃。听说后来画符反噬,把自己作成了无德之人?”

他笑得很轻。

像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陆昭菱咬破指尖。血珠涌出来那瞬,周时阅眉心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他按住太阳穴,声音忽然绷紧:“你叫什么?”

“陆昭菱。”

“昭菱……”他重复这两个字,舌尖打了个转,“怎么有点耳熟。”

侍从又在耳语。

周时阅听完摆摆手:“行了,一个无德者而已。走吧。”

车驾重新碾动。泥浆溅上陆昭菱的裙摆——那还是三年前他送的那匹云锦,褪得只剩个影子。

她没躲。

掌心里的符在雨里烧起来,蓝幽幽的火苗舔着她指甲缝里的血痂。这三个月她从功德司的阴沟里爬出来,靠替人画符驱邪换一口饭吃。功德没了,她就画不好功德的符。

愿力。

那些被她追过债的冤魂留下的、散在风里的、不甘不散的愿力。

一张符换一份愿力,她从泥里抠出来的第二条命。

“殿下。”

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让马车又停了。

周时阅没回头,帘子纹丝不动。

“您还记得那五百功德是怎么借给我的吗?”陆昭菱往前走了两步,雨把她的声音砸得稀碎,“您说救命之恩当以功德相报,签血契的时候您捂着我的手,说昭菱别怕,有我在。”

马车里一片死寂。

“您让我去追老秀才那笔债,说他借功德不还。可那老秀才的闺女才六岁,肺痨咳血,他借功德是为了换一贴续命药。”陆昭菱的声音开始抖,“您让我伪造记录,把三年的还款写成一年到期。我亲手按着那老头的手画了押,他死的时候指甲缝里全是血。”

帘子猛地掀开。

周时阅的脸探出来,瞳孔缩成针尖大小:“谁准你——”

“您不记得了。”陆昭菱打断他,嘴角扯出三个月来第一个笑,“您忘了所有人。最后忘掉的,是我。”

轰——

一道闪电劈在功德司的匾额上,裂了。

周时阅按着太阳穴往后栽,侍从手忙脚乱地去扶。他嘴唇翕动着,像在念一个名字,却怎么都念不出声。

陆昭菱转身。

掌心那团蓝火已经烧穿了三道符纸,第四道正从她指尖长出来。三个月攒的愿力不够画大符,但对付眼前这个忘了她的男人——

够了。

“周时阅。”她没回头,“你欠那些人的,我替你要回来。”

蓝火脱手。

符纸穿过雨幕钉在马车厢壁上,整辆车轰然一震。周时阅闷哼出声,血从嘴角淌下来,染红了那方他亲手撕碎的婚契残角。

“反噬加重了!殿下神识——”

“闭嘴!”周时阅嘶吼着按住额头,猛地扭头盯住那个雨幕里的背影。

他看不清她的脸。

但心口那个位置,疼得像被人活剜了一块。

车驾仓皇逃窜。

陆昭菱一个人站在空巷里,雨水冲淡了指尖的血,冲不淡眼底的火。身后传来窸窣声响,一个瘦小的影子从墙角钻出来。

是那个老秀才的女儿,六年了,长高了一截,肋骨还是根根分明。

“姐姐。”小姑娘扯了扯她湿透的袖子,“你刚才画的符……能教我吗?”

陆昭菱低头。

小姑娘攥着半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三道杠——是她的画符步骤,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学的。

“我爹说功德司给不了公道,但我信你。”小姑娘把纸递过来,“姐姐,我也有愿力。”

屋檐滴水。

功德司的匾额终于从正中裂开,“功德”二字的“德”掉了半边。

陆昭菱蹲下来,把小姑娘搂进怀里。雨还是很大,但怀里的身子在发烫——那点微弱的、滚烫的、不肯熄灭的愿力。

“教你。”她说,“从明天开始。”

她没回头再看一眼马车消失的方向。

但他忘掉的那部分,她会让他一点点想起来——每一笔血债,每一张伪造的记录,每一个被他设计借贷又设计违约的冤魂。

她欠的不止是功德。

是血。

血债,得用血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