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云见日，这拨开的是什么云，见到的是什么日？”李世民不免感叹。

李自成带着大顺军队杀进京城这件事情的冲击力，确实堪称拨云见日，只不过这拨云见日产生的影响……怕是不是很让人愿意见到。

特别是这话语中的正义性问题……

太阳当然是好的，是正确的，是天下公理；而遮蔽日光，蒙蔽人心的云雾，当然就是邪恶的，是错误的，是坏的。

那么，李自成率军杀入京城的消息传来，拨云见日——云是什么？日是什么？

云就是那些官员士绅，是官员士绅们一直以来宣称的主仆名分天经地义，自古如此，亘古不变，如日之恒……

日就是“天地回薄，贵贱翻蹑，我辈何必长为奴乎？”，是贵贱并不永恒，主仆关系从不永久不变，世代为奴不过是欺骗他人的谎言，朝廷都可以覆灭，官员士绅也并非无坚不摧……

李世民叹气。

这个观点对吗？是对的，也是事实。

主仆固然始终存在，但是主仆名分却并非天经地义，也并非亘古不变；贵贱确实难以翻覆，但也并非不可翻覆，事实上，若从先贤算到如今，贵贱都已经翻覆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奴仆并不一定永远且世代为奴，不想为奴非常正常……

这全都是正确的。

说官员士绅们宣扬的、对奴仆们所说的自古如此，亘古不变，是一些遮天蔽日蒙蔽人心的谎话，也不是不可以。

虽然想要改变关系，翻覆地位，非常困难。

李世民并不畏惧百姓们知道这些。

他确信，他足以应对处理百姓们知道这些之后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况，他也确信百姓们知道这些未必是什么纯粹的坏事。

但客观来说，对于朝廷而言，不论哪个朝廷，如果民间确实大量存在这样的思想，即便大多数百姓并不会真的去做什么动摇朝廷统治、危害地方、违反律法的事情，可这种思想广泛存在本身，其实就已经是对朝廷统治和权威的动摇了。

这其实就如看不见的水下暗流，虽然看着不显，但威力却相当骇人。

谁让朝廷统治的核心之一就在于，尊卑贵贱秩序天定呢？

他固然一直都认同民贵君轻，也以民心天心作为自己即位合法性的一个支撑，但是不论是民贵君轻，还是天心民心，都从未否认过尊卑贵贱秩序……背后原因，正是在此。

一旦百姓们都接受了这些观点，那朝廷的根基就已经不稳了。

任何一个朝廷的根基都不稳了。

自此之后，但凡有天灾人祸，而朝廷应对不够及时，或者不够让他们满意，那就容易在地方上出现动荡，甚至直接引发大规模的秩序崩塌。

可谁能保证朝廷一定不会在天灾人祸方面应对不会出现一些问题？

李世民不担心自己，也觉得可以不担心自己的儿子这一代，但是再往后，他也没有信心。那么，如果朝廷应对失当，而民间百姓又普遍认同这样的思想，那大唐国祚是否会被缩短？

毕竟，百姓们认同了贵贱并不永恒，可以翻转，朝廷秩序也从不永恒，可以覆灭，主仆名分也并非亘古不变，可同时，天底下又确实是尊卑贵贱泾渭分明，等级牢固，倘若出现什么事情，贵人必然是要获得更好的待遇，更大的权力，更多的机会，以及律法方面的宽待或者其他多方面的宽待。

这一旦和天灾人祸相结合，岂能不出事？

-

百姓们也没想到，这个时候了，奴变这件事情，原来也有李自成的影响。

“这是不是就是那所说的，牵一发而动全身？”有人顿时想到了一些学到的东西，“还有那什么，天下一局棋？环环相扣？”

周围人点点头。

那确实是这样。

远在京城，此前也多在北方活动，控制黄河以北地区，并没有过多深入江南地区的李自成，原来也能对江南地区的局势变动起到如此巨大的影响，即便他并没有主动派人，也没有主动设局，说不定都没有在这边放多少心思。

但是他和大顺军队确实影响到了这边，还影响力这么大。

不仅仅是推动了这些奴仆反抗组织的建立，更是开始“拨云见日”，直接撕破了官员士绅的那些话，彻底击穿了江南这边的各种秩序理论……

这是何等的影响！何等的力量！

“确实是如在黑暗中看到旭日东升一般啊……”有人把自己代入到了江南地区的奴仆和贫苦百姓身上，想象了一下自己在知道这些消息时候的场景，会想什么，会看什么，会说什么……最后，由衷赞叹道。

如果他是江南地区的奴仆，或者贫苦百姓，一直都看着官员士绅家族的子弟依旧是官员士绅，奴仆的子女依旧是奴仆，贫苦百姓的儿孙依旧是贫苦百姓——如果能够站住并且活下去的话……

从小到大，他都认同了这样的情况，也认为这样的情况理所应当，乃天经地义，如太阳东升西落一般乃是自然之理，于是认命，但又偏偏因为天灾人祸日子非常难过，看着周围认识的人要么死去，要么挣扎求活，要么可能卖身为奴，要么离开不知去向……

这个时候，他知道有人想要反抗，想要发动起义，想要杀了那些官员士绅……

他觉得有点问题，觉得不是对手，又觉得这有违天理，必不可能胜利——而就在此时，李自成率军攻入京城，皇帝身死，朝廷覆灭的消息传了过来……

如何不是如同拨云见日？

这就是穿透一切迷雾、照亮黑暗的太阳啊！

“没想到李自成还能有这般影响……”还有人道，“如此一来，即便他最终失败战死，他的成就也依旧摆在那里，而且还是更多的成就……”

而不是他之前认为的军事方面的成就，或者推翻明朝朝廷这样的成就。

这种思想冲击上的成就，或许影响力还要更大，更深，更远。

“但那也是李自成真的杀进了京城，推翻了明朝朝廷，真的有了这样的功业，才能让思想方面的影响这么大，能够广为流传还被人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