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下江南(1 / 1)

朱夏已至,江南负水乡之名,自然是以船运为主。

宋昉跟着户部右侍郎章丘实、少詹事秦安,乘着打出招牌的御舫,沿京杭大运河而下,一路都在水上休息。

快到杭州的前一天,三人凭栏闲聊。

章侍郎,现为皇帝钦点的巡按,望着淼淼江水,颇有些忧心,说道:

“康和,眼下就要到杭州了,陛下派我等来,不仅要治水患,更要平人心啊。”

宋昉作为资历尚浅的伴读一个,又无功名在身,只是默默听秦安被叫了字、然后又听秦安回答道:

“大人不必担忧,水患要治、人心要平,您资望在上,又得陛下老成谋国的批语,想来杭州的官员们定会鼎力相助的。”

宋昉清咳了一声,急忙添上一句:

“秦大人说的对。”

对得很、对得很!

人家章侍郎明摆着不想用自己的资望,想要你冲锋在前,结果又给推回来了。

秦康和,不愧是心向和平之人。而宋昉,看热闹不嫌事大。

章巡按被噎了一噎,江风吹来,带着染白的胡须扬起来,他颇为大力地拍了拍秦安的肩膀,笑道:

“你小子,油滑!”

他没生气,也不摆那副忧心神色了,只对秦安、宋昉道:

“是要你们警惕起来,这次的水患,不寻常。”

说罢,自回房去了。剩下两人大眼瞪小眼。

宋昉还是一头雾水,瞥了秦安一眼,问道:

“啥意思?不光治水?”

秦安此时开始故作高深,答道:

“你猜?”

宋昉与之素来相熟,抽出塞在腰间的扇子,“唰”地一下展开,棱棱地扇了起来。

“反正殿下叫我来学,我只管跟在你们后头就是了。”

说到太子殿下,秦安有些兴奋,也抽了自己的扇子出来,掩着嘴问道:

“宋昉,他们可都在传啊——说你和殿下……”

宋昉一激灵,丹凤眼一挑,威胁着反问道:

“我和殿下怎么了?”

秦安不理威胁,反而把视线放远,看到陈仲奕,更是压低了声音道:

“就是分那个桃,断那个……”

宋昉直接合扇,用扇子作刀刃,直直刺了秦安胸口一下,道:

“我现在就能断你肋骨!”

宋昉又抬眼指了指陈仲奕,冷冷道:

“他还能接着掀你天灵盖。”

想什么呢?

朱祖宗虽然待士人很宽,叫他知道有人在背后议论这些,恐怕也得龙颜大怒。

不对,现在只是龙子颜大怒。

那也够吓人了。眉一低,眼一沉,宋昉真真扛不住。

秦安嘿嘿一笑,放下扇子扇起来,接着说道:

“玩笑玩笑。来了江南,可得好好赏红品柳一番,才不辜负呐。”

宋昉补充道:

“小心当一辈子的江南女婿。”

秦安挑眉笑道:

“必然不能够。”

宋昉跟着一笑,道:

“总之,万事小心。我爹也跟我说——遇事找大人。”

下了船,自有杭州官员接应,只杭州知府白承熙并未到场,说是府衙有事走不开。

宋昉没有发言权,只看到章巡按的脸色略有不对,但总归还是按捺住了。

众等一齐到了官衙,白知府匆匆赶来,好一番客气道:

“章侍郎远驾而来,某本不该失礼,奈何衙中事务繁杂,要紧的又多,不能亲到渡口迎接,是某的不足,今夜设宴赔罪,您老万万要恕我的罪。”

宋昉眼睛一亮,觉得此人真有意思。

好歹是从中央到地方巡查的巡按,还兼着户部侍郎,被安排得妥妥当当可还行。

白知府又审视了宋昉、秦安,之后直直向秦安曰:

“秦詹事文名广播,是殿下身边的能人,某虽远在杭州,也有所耳闻,今日一见,果然气宇不凡、才气逼人啊。”

章巡按和秦安自是回礼,两人都应下今夜之席,宋昉自然是跟着去。

江南出美人,肤白、腰细、脸俊,眉目流转间皆是留情,伏腰抬足时尽为惑心,一双柔荑生香,连带着奉来的酒也是香气盈盈。

区区一个知府,好大的手笔,连宋昉这类没有声名的随侍人员,亦得了一个绝色佳人相伴。

此刻,宋昉只想赞叹白清的手艺一绝,将原就不高的嫩丘修饰成自身胸肌,鬼斧神工,浑然天成。

宋昉拒了美人卧怀的邀请,端起酒樽一口一口抿着,眼看着章巡按和秦安被灌下数十口,又皆有美人服侍。

放浪形骸?

他想,秦安犹有可能,章丘实绝无可能。

共同萦绕在他们三个人脑中的一个问题是,白知府何以如此嚣张?

章巡按与秦安皆是半醉,白知府见状也不再敬酒,目光又盯上落单的宋昉。他隔着舞女抬手示盏,宋昉回了一盏,不过轻轻抿了一口,就搁下了。

这位四十余岁的知府脸色一变,正欲起身发怒,身边人附耳说了几句后,他看了看宋昉身后佩刀的陈仲奕,颇为不屑地哼了一声,倒也没再做些什么。

宋昉回头看陈仲奕,这位眼高于顶的太子亲卫连个眼风都欠奉,好似站的不是保护宋昉的岗,而是守卫东宫一般。

怪人!

宋昉腹诽一句。

但这倒不是关键。

关键是,太子亲卫,远在杭州的白知府怎会知道?而且还是由他的下属提点方知。

宋昉饮酒的手一顿,隐隐约约想到父亲说的那一句有事找大人。

他可以找大人,那么白知府呢?如果真的是找大人,白知府找的又是谁呢?

敢于天子作对,唯有……

不对不对,便是柳贵妃又如何敢?

除非……

宋昉神色一凛,方感觉到吃力起来,原本是计划来一游江南的,怎落入密网一般?

陈仲奕斜斜看了他一眼,竟然还有些许欣慰在。

宋昉瞪了回去。

所有人都知道,就他蒙在鼓里是吧?混蛋!朱祖宗混蛋!

宴席初散,醉醺醺的章巡按和秦安被人扶回房中,只余了宋昉一人,游荡在游舫之上。

宋昉像是被人捂住了眼,投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虽知道背后有所倚靠,心还是安定不下来,总是被人攥着。

好一个江南柳绿百客还!

这些客人宋昉还未认全,他们却已经开始办事了。办的事,宋昉隐约猜到踪迹,缺未看到实际,究竟只是猜测、还是实然——要等。

宋昉气得想把扇子丢到水里去。

平生最烦苦等。

想他一个妙龄少年,科举还没考,字还没取,就被投到这样一个处境。

这不是压榨,什么叫做压榨?

哼。臭祖宗。

宋昉的脚几乎要把甲板踏破,一圈一圈地来回转悠,想着还不如接了白知府那一盏酒,把自己灌醉了,也不必抓心挠肝地想自己想不明白的事。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宋昉往后一看,皱眉道:

“堂堂秦大才子,赴宴拥美之后竟然来此吹冷风?”

秦安知他素来嘴损,平淡回了一句,道:

“自然是美人施计的缘故。识破了,便来此作诗一首自赏我之高智。”

宋昉失语,转头看月,方才接着道:

“生若银盘,厚薄几何?话说若银盘者,还有人脸罢?真不知厚薄几何。”

秦安转身欲走,宋昉跨过去一步牵住他的袖子,道:

“等等。”

宋昉压抑性别之事,虽不以为耻,总是积在心头,寻常时候便是斗嘴抒怀,却不知秦安此回恼了。

“咱们好好说话。”

秦安憋不住笑,转身道:

“宋昉,你可否稍微坚持一下?有本事上殿下那贫去。”

这下换宋昉恼了。

秦安见势不对,立马转换神色,严肃了几许,道:

“咱们也熟了许久了,我只告诉你一件事,别掺和。”

宋昉也不再恼,回道:

“你们果真都知道?殿下真的要我来一游江南、什么也不干?”

秦安接着道:

“这是殿下在保护你。”

宋昉面无表情道:

“哦,被蒙在鼓里就是保护了。”

秦安很是理解地拍拍宋昉的肩头,说道:

“承殿下爱重,你该感激,仔细看着吧。”

宋昉才被拍了一下,就立马闪到一边去躲开,神色不豫,但是终究并没有反驳他的话,道:

“知道了,年纪小、资历轻,我好好看着,劳烦各位大人了。”

秦安很是满意,道:

“态度可嘉。明天早起跟着去看决堤口。”

宋昉哼了一声,默认了。

回到房中,白清正在整理他的衣裳,长长的白色棉布充作裹胸之用的,此时也露了一角出来,宋昉唤了一声。

“白清!”

白清才回过神一般,顿时塞好棉布,赶忙上来迎宋昉进去,又是替他脱衣除冠、解裳去带,嘴里念叨道:

“公子去了这么久,才回来,一身的酒气。”

宋昉任她动作着,解释了一句,道:

“他们席上谈事,我不好走。”

白清又引着宋昉去浴桶边,道:

“一直预备着公子回来,我添了好几次热汤。”

宋昉见衣裳都除了,跨了进去,肩与背软软地倚在浴桶壁,星辰般的眸子看向白清,眨眼间颇为诱人,只想叫人轻轻吻一口。他道:

“还是白清姐姐贴心。”

又补充道:

“明日要早起,我们要更早些起来准备。”

白清应了“嗯”,自是替宋昉备好了要用的白棉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