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大婚(1 / 1)

五月二十这一日天气很是好,前半夜淅淅沥沥的下了半夜的小雨,将这街上的尘土尽数冲洗干净了,等到了段知然起身预备梳妆时,雨便停了下来。

喜娘是定远将军府的人,看起来很是精明能干,起初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的,吓得段知然大气都不敢出。

等到梳妆时,喜娘才拿着手中的账本子,说自己是将军曾经部下将士的娘子,战乱时脸上受了伤,便是想笑也不成了。

段知然连声说着抱歉,又偷偷打量喜娘,总觉得在她身上瞧出了些气节来,有种独属于将军府的气势。

负责梳妆打扮的嬷嬷一位是段知然平日熟知、一直在广威将军府伺候的,另一位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人,面上的笑意几乎快要盛不住,连声夸着新娘子美得有如天仙下凡。

段知然今日穿什么戴什么,是一早就决定好了的,是以虽是忙碌,却还是有条不紊。

头面是南方一位大师的绝笔之作,是他这一辈子最满意的作品,只是略小了些,鲜少有人能戴上,老先生又捧的像个宝贝似的,足足有两年都没卖出去。

后来听说不知被哪位重金买走了,等到送到广威将军府的时候,段知然才知道是被定远将军给买下来了。

身上的喜服略差一些,却也是旁人羡慕不来的名家之作。

宫中那位有名的绣娘,是只给皇室做衣裳的,且半月只做一件。定远将军府硬是让人家破了规矩,在半月时间里让人家赶出来了一套喜服。

天还没怎么亮,段知然起得早了些,此时昏昏欲睡,看得几个嬷嬷心中愈发慈爱起来。

满屋子都是自己人,皆对这么个妙人是满心的喜爱,自然不会挑什么毛病。

妆娘往她的额头处画花钿,本就白皙的皮肤这样一衬更是如同吸了水的花枝儿一般娇艳欲滴,活脱脱就是落入人间的兰花仙子。

眼瞧着快到了出门的时间,段知然捧着牛乳茶小口小口地喝着,瞧着大家忙来忙去,自己这个新娘子反倒是最清闲的。

喜娘同外边说了些什么,再进来的时候,段知然还能从她的脸上瞧出些庄重。

她放下手中的茶,问道:“出什么事了么,嬷嬷?”

喜娘摇了摇头,帮她把松下来的钗子往里插了插,“没什么,只是将军他还昏着,怕是要委屈娘子了。”

段知然这几日为着自己成婚,看了不少关于亲事有关的话本子,其中不少姑娘被夫家羞辱,派只大公鸡与之成亲之类。

是以她畏畏缩缩的,“那我……要同大公鸡拜堂?”

这话倒是把喜娘逗得一乐,连刚进来的舅母都用帕子遮着脸满脸的嫌弃,一时之间屋中欢乐异常,只有段知然顶着化了半妆的脸,满脸疑惑。

“这委屈啊,也就是娘子自个儿走上个来回罢了,怎的还能那般折辱姑娘呢?”

太后娘娘身边的嬷嬷也应和着,“是这个理,将军能娶了小姐便偷摸乐吧,若是府中办出这样的事来,太后娘娘便是第一个不同意的。”

段知然一时之间又被哄得天花乱坠,心中默默琢磨,定远将军好歹也是那样的人物,怎么在她们口中好像是将军府高攀了我似的。

舅母走上前来,看着身着喜服的段知然,眼角湿润起来,拉着段知然的手轻轻摩挲两下,从怀中拿出一个极细的金丝手镯。

这手镯样式精巧,又不似寻常的那般笨重,段知然眼睛亮起来,心中很是喜欢。

广威夫人就知道她喜欢,套在了她的腕上,“就猜到了你必然会喜欢,这是阿织还未出阁时戴的,说是等你成亲了传给你,眼下也是时候了。”

段知然来回晃动手腕,看着这金丝手镯在腕上上下翻飞,碰到玉镯时发出一声闷响,心中高兴之余还有心思想自己的手腕上镯子可有些太多了。

时辰很快便到了,天边起了鱼肚白,段知然也盖上了盖头,跨出自己的小屋门。

外头吵嚷着,小童们手中拿着糖四处挥洒,边跑边喊着,“新娘子出来喽!新娘子出来喽!”

段知然什么也看不见,入目只是喜气洋洋地红,自己的喜鞋迈过了屋门槛,迈过了喜糖堆,迈过了亲朋好友的祝福。

因为情况特殊,倒也就取消了什么晨迎昏礼的规制,只早上来这么一遭就够了。

眼瞧着快要出广威将军府,外边都是百姓们或是恭喜或是奚落的声音,有人庆贺美好姻缘,有人冷眼新娘孤嫁。

段知然仿佛听见了周朔同段宁昭争吵的声音,还有宣平侯同柳姨娘的交谈声,她下意识抬起头往声音来源处望,只是被盖头遮了个严实。

有人站在她身旁,战场的冷气向自己袭来,“茵茵,别听……”

这是谁?

段知然只觉这声音耳熟,几乎快要摘了碍眼的红盖头一探究竟,可是簇拥的人群推着她往前走,她毫无机会。

那人就好像简单地出现了一瞬,就再也消失不见。

再然后,就是陆柏舟稳住了她的手臂,“小然,哥哥背你出门。”

段知然轻轻点头,趴在他的背上,朝着停在外边的花轿一步步走去。

人群中一声比一声高,段知然知道,那是定远将军府的家丁在撒钱,讨个彩头。

“定远将军不是都快死了吗,这段小姐嫁过去不就成了寡妇?”

“这不是嫁过去冲喜?好好的太子妃不做,果真是蠢笨。”

“舅舅家再亲能管她一辈子吗?等到定远将军一死,看看侯爷会不会管她,真是傻的不能再傻了……”

陆柏舟在鞭炮声中对她说,“记着哥哥和你说过什么。”

段知然知道,他说的是二十六那天,他说的话。

她安静地略略收紧胳膊,小将军脊背宽广,像是矗立西北的山脉。

“我知道的,哥哥。”

喜轿宽大,轿帘一放,外头的声音就弱了不少,段知然坐在轿中,手中拿着苹果,伴随着熙攘声起轿。

左不过京城也就那么大,几乎段知然心中还没怎么七扭八歪地走上一圈,就到了定远将军府。

穗穗今日穿了身桃红的衣衫,头发上也扎着一根红绳,面上满含喜悦,两颊微红,搀着段知然下轿。

好似有人拿来了什么很沉重的东西,大家纷纷为它让路,一时之间段知然身边只剩下了搀着她的穗穗。

段知然心中正疑惑呢就听穗穗“呀”一声。

“他们搬了好大的一把剑来,那剑都快到我肩膀了,小姐。”

段知然:“啊?”

这是为什么,难不成将军府反悔,要把我斩杀于新婚宴堂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穗穗又惊喜地叫了一声,“小姐,皇上和贵妃娘娘来了!”

这次段知然倒是很清楚,周围人噼里啪啦地跪了好大一片,穗穗也扶着自己跪下。

皇上好似打开了折扇,略略扇了两下,走到上座处,贵妃娘娘跟着他,却只是站到了一旁。

她是不敢虚虚担了定远将军长辈这个虚名的。

皇上叫了起,这婚宴便是算正式开始了。

心中本来带着些轻蔑和看热闹的人也不免偃旗息鼓,还有些后怕起来。

定远将军无父无母,皇上来担了这个高堂,这不就是给段知然撑腰呢吗?

大家也不敢懈怠,真心实意地祝贺起来,声音都比刚才大了快一倍。

段知然却看不见大家心里这些小九九,听人喊“一拜天地”就拜了天地,听人喊“二拜高堂”就转身拜高堂。

“礼成——”

段知然被人领着往后院走去,低头看向地下,是和广威将军府和宣平侯府都不一样的地面。

地上铺着不知道是什么的砖,一点都不打滑,看起来威严极了。

穗穗在耳边叽叽喳喳起来,“小姐,他们用了把剑来代替将军,说那是将军从小用到大的剑,看起来很是威风呢!”

段知然点点头,觉得将军府还是有心了,将军未醒,却也拿了个最尊贵的同将军最亲近的物件来代替将军拜堂。

天色大亮,前院已经布起宴来,段知然想,一会儿自己也能吃上饭了。

刚一进屋,她就掀了盖头,往未进里屋,只是坐在了桌旁。

桌上摆了些花生之类的干果,她扒了两个解解饿。

这般等了不到一刻钟,就有人敲门。

段知然忙坐得端正,“请进。”

进门的是个看起来上了年纪的老伯,头发白了些许,眼神却明亮,眸中含着笑。

“夫人,我是将军府的管家,姓秦。”

段知然乖乖地叫人:“秦伯。”

秦伯应了一声,身后侍女端着满盒的饭,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

不是很油腻,都是些清粥小菜,但是难得的都是段知然喜欢吃的东西,想来将军府是打探过自己喜欢吃什么的。

秦伯一边盯着侍女们布菜,一边说着:“今日是成亲日,按照礼数,还得辛苦夫人住在这处,只等明日,夫人便可住在另一个院子了。”

“这是为何?”段知然疑惑地问。

秦伯又笑起来,眸中满是慈爱,“这处是将军的院子,怕吓着夫人您,是以府中给您备下了别的院子。”

语罢,秦伯又道:“哦,若是夫人不嫌弃,住在这处院子也是可以的。”

段知然张了张嘴,往里屋望去,所以自己原本以为屋中没人,但其实里屋的榻上一直躺着定远将军吗?

她心中这么想,也问出声来。

秦伯笑得眼角褶子多出了一层,“夫人聪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