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迷瘴(1 / 1)

少时。

慕槿立在守辰阵前,对比凶悍高大的龙首,她娇弱无加,如同风吹来就会散落的花。

她正费力地搬着灵物。

一颗跳动的水灵珠代表“亥水”,一根玄木代表“寅木”。这两种灵物都与辰龙形成互助、包容之象。

她在解阵,按照宛陵霄的吩咐。

宛陵霄:“水于西,木于东。再把灵花放于中央。”

他们正在用和克阵法解阵,即通过放置与辰龙属性相和的灵物,让其散去戾气和防备。

同时,他们亦用拥有“食伤”之生气的鲜花,克“七杀”。[1]

【这样真的能行吗?我摆好就可以?】慕槿问,【怎么看上去那么简单呢?】

119:【本来就不难。针对宛陵霄的这种阵,是阵法,来势汹汹,杀气十足,但一旦一击不中,放到明面上,再破就不难。】

果然,慕槿一阵捣鼓,不久后,就搞定了。

只见那七颗龙首陡然消融,银白的金属液体滑向另一方,她只听前方的石壁传来一阵钻孔声,一道金光朝他们袭来,似乎有什么打开,又有什么出来了。

“少君……”慕槿回首,只见宛陵霄身上的妖化肉眼可见地消失了。

他睁开眼睛,代表妖化的紫正退散;张开五指,阴冷的“黑雾”弥散,越聚越浓,正是“杀寸阴”出现了。

“我做到了,少君!”

“太好了,您的力量亦恢复了——”

慕槿的声音非常喜悦,令人想起春日的鹊。

她笑靥如花,竟转瞬像激动难抑,扑向了宛陵霄。

“少君!”

宛陵霄抬眸时,只见到娇娇弱弱的少女虽雪裙沾污,眼中却染着绝地逢生的快乐,整个人灵动、活跃。

跃向他,她神色如春日的小太阳,温暖、耀眼。

宛陵霄竟一时出神,只觉自己要被引入她的怀里。

然而……慕槿一扑扑空了。

慕槿:“……”

她抬眸,只见恢复了“杀寸阴”能力的宛陵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瞬移到了五尺外。他一手拿着“闲邪”,钉在了石缝里,似乎在想什么,正有些尴尬地看着她。

慕槿:“…………”

她停住了动作,幽怨地看向宛陵霄,似在困惑,也似在问——

少君您为何如此?

宛陵霄躲开她的目光,紫眸闪烁,淡声道:

“非必要时,我不习惯与旁人亲近。”

慕槿:“……那我之前保护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躲开?”

“因为没力气,躲不开。”

“……”慕槿无言以对。

“别这么委屈,慕姑娘。”宛陵霄咳了声,见慕槿目光实在幽怨,他便戴好乌皮手套,轻拍了下慕槿的头。

慕槿被他拍得肩膀一颤。

宛陵霄紫眸沉如冷潭,低声道:“多谢。”

“……不必,我也想出去。”慕槿扭头,声音多了分冷淡。

宛陵霄暗笑了声,如错觉,脸瞬间恢复冷漠。

“走。”他指向前方。

那正是守辰阵的石壁之后,方才的钻孔声,已然暗示后方别有天地。

若未推错,前方便是宛陵霄想寻找的四神鞘所在。

……

然而……

一个时辰后。

“啊呀!”

慕槿再度跌在了地上,一如她跌在八门锁金阵时的狼狈,“我不行了,少君。”

她声音带哭腔,“这一路颠簸,我好难受,好想吐。”

“……”宛陵霄诧异地回头看她,眼冷又沉,“不就是让你抱稳’闲邪’?这难么?”

慕槿:“这雾又阴又冷,闲邪也割人,我不舒服。”

“……”

现下,宛陵霄已彻底恢复力量,依靠献长生,他的伤口快速愈合,全身再次被黑雾覆上。

只不过,此次他的部分黑雾化出了两人高的狼尾,卷住了慕槿,并同时把戴在鞘中的“闲邪”送在她面前,让她抓稳保持平衡。

——这方便“毫无修为”的慕槿跟着宛陵霄快速移动,寻找出路。

……是的,宛陵霄现在几乎等于半个狼车。

但他大概是独行惯了,动作很猛,一路颠簸,慕槿觉得,如果不是她本身有一品的修为,她能直接把肺给颠出来。

“你之前也未提过这般感受。今日这是在干什么?”宛陵霄蹙眉。

他记得他在初见后懒得动手,就一直这么拖着慕槿走,今日念在她的救助之情,比起过去,还专门送上了闲邪帮她稳定,可谓比过去舒适多了。

“……过去你都在强迫我。我怎么敢说。”慕槿说着,眼睛瞬间又红了,还盈了泪,“这影子真的又湿又冷,还腻人,我真的不喜欢。”

“……”也是。

宛陵霄却不是什么习惯怜香惜玉的人。

他吸了口气,冷冷道:“那你想怎么样?让我把你留在这里,你一个人等死?或我们一起慢慢走,换个法子等死?”

慕槿却道:“快走、慢走也没有区别。我们都走了几圈了。不如坐会儿。”

是的,他们迷路了。

在刚刚进来,他们就进入一片黑雾弥漫的森林,除了葱茏果树、低矮灌木和盘错土径,竟什么都找不到。

——这大概是迷瘴。

而宛陵霄拖着她走了数圈,做了记号,却发现记号一直在扭动,竟让人毫无头绪。

慕槿心里虽有了点数,但她保持着无知的人设,询问了119怎么破这秘境。

119却答:【这里有些门道,还在检测。说实话……褚竞翡本人来了都不一定能立刻看破。】

慕槿:【……怎么说?】

【此处虽是忠于褚竞翡的灵物所生,但这灵物本身拥有千年灵智,独立生慧,因此衍生出的秘境也自有无穷奥妙。并非世人能一眼勘破。】

慕槿:【哦。】

119沉寂了会儿,似乎真的在认真检测,又出现了。

【奇怪。我检测到,这道路在变化。你注意这点。】

……

一炷香后。

宛陵霄手拿闲邪,在地上写字。

只见他长剑起伏,地上陡现六个“市”字。

竟是“市”的六种写法,包括行草、正楷、古篆等。

“我之前就察觉不对,这里在变化,但道路似乎有迹可循。”

宛陵霄冷冷道,“后来发现,这里土径变化,都""市""的不同写法。”

百年修行,并为修“击壤”,宛陵霄对环境极为敏锐,亦拥有强大的记忆。

“很巧。我用拏丝,也抽出一个‘市’字。”宛陵霄抬手,只见他掌心亦出现一个画符,正也写着铁画银钩的“市”。

他问:“看到这‘市’,你可有想到什么话?”

他自然在问慕槿。

然而,慕槿怔怔看着地上的“市”,似乎在走神,没有立刻回答。

“……”宛陵霄蹙眉,“慕槿?”

慕槿这才如梦初醒般回头。

似乎因为奔波已久,她脸色些许发白,柔弱道:“对不起少君,我觉得,这里……好生诡异。刚刚走神了。”

宛陵霄紧盯慕槿,只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题。

慕槿:“为什么问我?”

宛陵霄:“想听听你的想法。”

慕槿:“……”

他从小便爱提问。她知道。试探已成为他的习惯。

她皱眉,似乎凝神想了会儿,道:“嗯……我想到的,是‘凡欲成者,必市其价’。”[注2]

少女声音清清浅浅,含着不确定。

而这句话,在整个大陆耳熟能详的一句话,却不知出处。

有人说,这是最早繁阴和繁阳两大人神构建契约时所说,也有人说,是黄金台褚家三万黑甲斩十万妖魔,引妖血入体时人皇所说。

而这句话的意思是:

——凡事皆有代价。

宛陵霄凝眉:“我和你想得一样。”

“此处秘境中的灵智,似乎想让闯入者与之做交易。”

慕槿皱眉,歪头:“但,但这里像个迷宫,要做交易,却根本看不出条件啊?”她咬唇,“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难道只继续打转??”

宛陵霄凝神想了会儿,道:“方才,道路虽变,却有两者不变。”

慕槿问:“什么不变?”

“‘市’中的一横一竖不变。线索必定在这两条路径上。”

然而,宛陵霄话毕,却突然听到一道惊天轰鸣。

慕槿似乎被惊得尖叫了声。

大地震颤,几列血红的字浮现了,血浪冲过了宛陵霄写的“市”字。

取而代之的是:

“生为人杰,死亦鬼雄;

凡欲成者,必市其价。”

血字上流下殷红的血,似为血泪。

苍茫迷瘴的上方,是夜空。弥弥哭音传来,似怨鬼低泣。

慕槿只觉眼前一花,随后她脚底一软,她似乎被拖进了一个空间。

“少君!”

她的声音也被吞噬了。

……

明媚的阳光。四周鸟语啁啾,一片静好。

慕槿闭眸,睫毛却在颤抖,她听到了两道声音。

“姐姐,翡姐姐,我们一起斗棋好么?”一道端庄、清澈的声音响起。

回答这道声音的,却是另一道女声。

低却悦耳,其中似乎藏了些戾气,也含了落寞。

“你不是有樊昉阿弟陪,太师陪,还有母后陪么?需要我?”

“翡姐姐,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喜欢和姐姐斗棋。”

“……好吧。”这道声音答应了,十分勉强,也不耐烦。

但随之而来的,却有一道似天外传来的心声。

她愿意和这位妹妹下棋。永远。

谁让只有她主动陪她,真的愿意听她说话呢。

……

但鸟语啁啾和一片静好却倏然被一刀血光撕破。

传来的是两道嘶哑的声音。

一道是那端庄的女声,已经扭曲:

“褚竞翡,你这种没心没肺的怪物,就是该死——我们都姓褚,凭什么你为王,我为臣!!”

又一道凄厉的控诉:

“骗子!!!”

【你怎么流泪了……十号,十号??】

慕槿是被119喊清醒的。

那幻音陡然消失,她的手却按在了脸上。

如果有人能够看清她此时的神色,会发现,那既疯狂,又悲痛。

顿了许久,她才把手放下。

手上却是泪。

化为光灵的119,却跳到了她手上:【天呐,十号,你被影响了。】

119声音也有些黏。

慕槿:【……119,你怎么声音听上去也不大对。】

【作为有经验的系统,我可比你出来得快多了。】119“哼”了声,解释说,【刚刚是秘境自带的记忆入灵,记忆和主人有关,是个人都会受影响。但千万别过心,这位大反派的记忆,戾气非常重。】

慕槿沉默了会儿。

她又问:【宛陵霄呢?】

她张望,发现宛陵霄竟不见人影。

119答:【他不在。你们被秘境冲散了。】

慕槿抬眸,她这才还发现,她站在一个空旷的高室中。

其底部,是两个巨大的棋盘,她正身处棋盘之间,如树高的棋子包围着她,如森冷密林。

而棋子盘错叠在棋盘上,竟似是一局没下完的残局。

119:【按我经验,这就是其中的一个交易条件。闯入者需要下这完这盘棋,才能出去。】

【但一横一竖,应当至少两个交易条件。宛陵霄,大概率在另一处,实现另一个交易条件。】

119顿了顿,又正色道:【十号,我们得认真对待,快速走出这里,找到宛陵霄。我之前说过,这里戾气密布,他在这里很容易加速入魔。】

慕槿当即肃然道:【那我们怎么走?你快教我。】

然而,却突听一道破碎的电流声:【十号!】

119大喊了声,再次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