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羊圈里的少爷(第1/2页)
王家湾矿业和建信矿业的合约今日签署,选址在青城大酒店,陪着刘建民的只有孙飞,周子良的人却不在这里。
刘建民专门买了一套西装,和孙飞一起来到青城大酒店。
孙飞受不了西装的束缚,领口的扣子压根没系。
刘建民在车里有些紧张,这涉及的数目实在是太大了,低声问孙飞:“子良在哪儿?他今天确定不能来吗?”
孙飞看了看手表:“半个小时之间我们通过电话,现在他应该已经进牧区了。”
车开到牧区,太阳已经压到草尖上了。
冬天的草原是一片金黄,风啃着草皮,露出底下的石头。
羊群散在坡上,一动不动,远看像撒了一地的白石子。
马有禄把车停在一道土坡下面,不敢往前开了:“周老板,前面那户挂腊肉的,就是那顺家,上次我来,人家直接放了两条藏獒,我连车都没敢下。”
周子良从后座上拎起两个袋子:“你在车上等着。”
那顺家是四个蒙古包,唯一的两个院子一个是羊圈,一个是土墙,外围几根木桩子拉了一圈铁丝,算是圈出了个羊吃草的地界。
土墙上贴着计划生育的口号。
蒙古包包门开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周子良站在院门口,把那只袋子放在地上。
上一世他和牧区打了很多年的交道,对这里的人非常了解,热情好客,朴实善良。
63年的时候发生过一件感人的事情,3000多个南方的孤儿因无法生活,在国家的调剂下进入青省,散落各地,靠牧民养活,其中一个保育院选址就在这片草原上,这里养活了七十多个孩子。
这样的地方怎么可能长出刁民呢?
人生的复杂何其想象,何苦为了几两碎银,把人逼到这个份上呢?
周子良弯下腰,让狗闻了闻他的手。
那条站起来和人差不多高的藏獒呜咽了一声,露出舌头,坐在地上,哈赤哈赤地盯着他。
周子良将带来的东西拆开,先将两块砖茶平放在草地上,又取出剩下的三瓶酒,其中两瓶未开封的蒙古王放在蒙古包的两侧,最后才拿起那瓶只有一半的酒。
他将酒倾斜着到出一点,先用右手两指沾着,对着天撒了撒,又对着地撒了撒,最后在额头上轻轻一点。
不知何时,包门外站着一个人。
六十上下,大黑脸的颧骨上是两块冻裂的皮,腰杆挺直,肩膀宽厚,棉袄上打着三块补丁,眼睛亮得像鹰。
他腰上系着一条旧皮带,皮带上挂着一串钥匙。
那顺。
他打量了周子良一眼,看到了这位远道而来朋友的尊重,如果放在平日里,他根本不需要问这个人是谁,就会牵起他的手走入自己家的毡房,给他一碗马奶酒,告诉他草原雄鹰展翅飞,一个翅膀挂三杯的喝法,今夜不醉不归。
可现在,他没有这么做。
那顺的声音像钢铁一般,普通话说的简短有力:“你谁?”
周子良露出了笑容,像是刚看到他,鞠了个躬:“我是青城来的,叫周子良,是张一凡的朋友。”
那顺的脸色一下就沉了,手在裤腰上抹了抹:“哦,钱带来了吗?”
周子良笑着问:“我能先见见人吗?”
那顺皱着眉,像极了身后毡房前挂着的那副像里的白袍伟人,他缓缓走下来,马靴挤进草原和大雪发出刺耳的哀鸣。
他招了招手,藏獒便转身跑向身后。
那顺的个头很高,是标准的蒙族,肚子很大,手臂粗而有力,他拿起地上的蒙古王:“你觉得我会骗你?”
周子良摇了摇头:“叔,我是觉得他撑不了这么久。”
那顺想了想说:“你跟我来。”
……
张一凡躺在院子里,四肢已经退化了。
他任由自己被羊群包围,大自然的味道完全将他身上的少爷气息彻底淹没,他那双引得无数少女喜爱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神色。
怎么会这样?
他一直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
他只是喝了一顿酒,和一个姑娘谈了谈心,然后睡了一觉,人就在这里了。
这五天里,没有手机,没有电视,一圈羊,四面墙,一方大草原。
只有一个穿着旧蒙古袍的瘸腿老嬷嬷,会在每个太阳有变化的节点,送来吃食。
老嬷嬷的身后总是站着三只一人多高的藏獒。
无论张一凡说什么,这位老妇人只会憨憨的对着他笑。
送完饭,人就一瘸一拐地离开。
张一凡知道,这位老妇人听不懂他说话。
张一凡疯了,在辽阔的草原上呐喊,在通着电网的墙壁周围求救,可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不要钱,不索命,不提要求。
他就像是被人当做了一只羊,遗忘在了羊圈里。
地上铺着草,草上睡人的同时也睡着羊。
羊不嫌他,他也不嫌羊,就是羊实在是太多了,睡觉的时候挤得慌,翻个身还得先跟羊商量。
后来,张一凡彻底闹不动了。
他不怕干仗,不怕吵架,就怕没人理他。
唯一能确信的就是大概率已经有人在联系他的家里索要赎金了。
想到这里,张一凡反而放松了下来,只要这件事通知了家里,他就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危险。
人一闲下来,就想吃饭。
没心没肺的大少爷给头羊驱赶走,自己坐在了那垛最柔软的草上,嚼着一根蒿草,闭上了眼睛。
从早想到晚,把长这么大吃过的好东西,一样一样在脑子里浮现,过一样,就咽一回口水。
咽到最后,口水也没了,就剩下几个人的模样在胃里慢慢烧。
他先想起他妈包的饺子。
他妈是东北人,包饺子利索,白菜猪肉馅,白菜要攥过水,猪肉要自己剁,剁得案板当当响。
饺子下锅,三开三滚,捞出来,皮薄得透亮,蘸着醋蒜,一口一个。
老妈站在灶台边上,围裙上沾着面,冲他喊:三儿洗手去呀!他一辈子忘不了老妈叫他三儿时候的样子,他最小,全家最疼的就是他。
想起老爸的酱牛肉。
老爸话少,饭桌上不大说话,夹菜也只夹面前的,在他面前,规矩两个字比任何事情都要大,吃饭讲规矩,睡觉讲规矩,甚至连做酱牛肉,都要讲规矩。
牛肉要腱子肉,先腌三天,再酱两个钟头,凉透了切片,薄得能透光。
切好了,老爸会亲自端到桌子上,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一推,但他每次都会多推一点,让这盘所有人都在等的菜,离自己更近一些。
张一凡小时候不懂,后来才懂,他爸对一个人好,就是这样,不声不响,把他认为最好的东西,悄无声息跨越规矩,放到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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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姐姐买的糖炒栗子。
姐姐之所以是姐姐,是因为老妈生的时候,她先探出头去,用老妈的话说:谁知道你在肚子里忙啥呢?半天不出来。
这个比他早半个小时的姐姐从小管他,比妈管得还细。
上学的时候,冬天很冷,姐姐在班门口等他,兜里揣一包糖炒栗子,放学的路上两个人你一颗我一颗,那段记忆是张一凡上学时期最甜的回忆。
当然,家里最难吃的东西,永远是大哥给的。
大哥当兵,有一年探亲回来,张一凡缠着他讲部队的事。
大哥就说部队的伙食特别好,这次特意带给他尝一尝,就掏出几块压缩饼干。
那是张一凡第一次吃砖头,他觉得不好吃,大哥打了他一顿。
他不服,把砖头藏到了老爸碗里,想让老爸评理,老爸发现也打了他一顿。
其实他觉得吃过最好吃的东西,都是和周子良一起时候吃的。
棒冰,无花果丝,虾条,大大卷儿,奶片,大白兔。
每次想起儿时的时光,张一凡就能想起那天俩人爬上院子里最高的那棵树,和周子良一人坐一个树杈上吃唐僧肉。
张一凡说:“咱俩都是沙僧。”
周子良说:“沙僧又没吃过唐僧肉。”
张一凡嘲笑他:“沙僧脖子上带着一个骷髅头圈,九个取经人的头骨,你不懂了吧?”
周子良半张着嘴愣了好长时间:“他吃唐僧肉干什么?还吃九个。”
张一凡哈哈一笑:“长生不老呗。”
周子良满脸不理解:“他每天被万箭穿心,还想长生不老?”
张一凡第一次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那是三年级夏天的暑假,也是他第一次觉得周子良比他聪明。
想到这儿,张一凡愧疚涌上心头。
他没想到,自己信誓旦旦前往牧区,立志要做出一番事业,刚一落地,就被人当羊给圈了。
周子良把那么大的生意交给了自己,自己却变成了这个模样……
对不起啊,良子。
张一凡翻了个身,下面的羊像是听到了号令,集体也都翻了个身。
张一凡抓了一只健壮的小羊,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子良,抱在怀里,感受着羊粪蛋的清香。
抬起头,他这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那个穿着蒙古袍的老嬷嬷又走进来了。
张一凡已经几乎饿昏了,从草垛上爬起身来。
老嬷嬷栓好了藏獒,一瘸一拐走进来把奶茶放下,粗糙的手指打开盒子,拿出两块羊肉。
张一凡抓起羊肉就吃:“老嬷嬷,是你绑架的我吗?”
老嬷嬷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又是笑了笑,把奶茶捧在手里,凑到嘴边,一口一口地吹,吹凉了,才递给他。
张一凡接过来,喝了一口:“你也被绑架了吗?要是的话,你就眨眨眼。”
老嬷嬷站起身,转头走了。
吃饱喝足,张一凡撇了撇嘴,重新回去当头羊。
第五天。
干瘪的唇齿间已经渗出血丝。
再好吃的牛羊肉也经不住一直吃,一碗奶茶的水分也解决不了他对的需求。
张一凡只觉得老爸应该在救自己的路上了。
入了夜,饥寒交迫。
他滚着草垛,看着星星。
草原上的星星跟城里不一样。
城里的星星是撒在玻璃上的灰,这里的星星是钉在天上的钉子,一颗是一颗,亮得扎眼。
张一凡躺着数,数到三百多,数乱了,从头再来。
他看见北斗七星,勺子把,勺子头。
这七星,是老爸教的。
那年他七八岁,夏天的晚上,老爸带他到阳台上乘凉,指着天说,看见没有,那七颗,连起来是个勺子,以后你迷路了,就找它。
张一凡撇着大嘴说,爸咱们家在楼上,能迷到哪儿去?
老爸却意味深长说,人这一辈子,总有找不着北的时候。
当时他不懂,现在他躺在羊圈里,看着那七颗星,忽然懂了。
可懂归懂,没什么太大的用。
他找着北了,北边是墙,墙上有电。
就在张一凡迷迷糊糊打算睡过去的时候,门突然打开了。
他猛坐起来,半梦半醒只见,居然看到了周子良。
“良子?”
他颤抖地看着周子良:“我草?我死了吗已经?”
周子良站在大门口,目光扫视了很久,最后再一只羊的身下看到了一只野人。
他不确定,走近了一步才看出来是张一凡:“少爷,你这是让羊给……”
张一凡拍了拍自己的脸,确定自己没有在梦里,眼里更是迷惑:“我草?咋是你来了?”
张一凡把子良从身上踢开,不顾子良的惨叫,走向大门,直到确定这真的是周子良,一个大跳,像个乌贼抱住了好兄弟。
周子良被他突然袭击的熊抱硬顶着向后退了几步才站稳,无奈地说:“少爷,你都酸了。”
张一凡狠狠亲了周子良一口:“我可想死你了!”
周子良抬起右手的袋子:“喝可乐不?”
张一凡大口大口的喝着可乐,吃着面包。
有了糖分补充,脑袋才重新转动了起来。
周子良带来不仅是惊喜,还有更大的疑惑。
他想过救自己的应该是老爹老妈,或者是哥哥姐姐,或者是警察,甚至是老师。
唯独没想过周子良会来救他,而且还是一个人。
这不合理。
他也被抓了?
他的目光越过周子良,看到了他身后高状健硕的汉子,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那顺。
单看他的目光,张一凡就知道,这不是个善茬。
他不敢乱动了,靠在周子良身后,连吃东西都变得小声。
周子良看了一眼张一凡,确定他身体没什么大碍,才站起来,对着那顺说:“我没带钱。”
那顺的表情是错愕的,紧接着就是愤怒,他不可思议地说:“我很尊重你,但你居然骗我!”
周子良没有和他理论,直接坐在了张一凡的身边,把衣服裤子口袋里的东西全部翻了出来,手机、钱包、身份证一样一样交出:“那你把我也关起来吧。”
张一凡一脸疑惑地看着周子良:“啊?你不是来救我的?”
那顺攥着的拳头几乎要忍不住了,眼看就要打起来,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少女的喊声。
那顺拿出铜锁,将院门锁上,骂道:“你们汉人,没有诚信!”
院子里只剩下周子良和张一凡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