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九十七章(1 / 1)

马上进入十一月, 年底就是官员和人才的大考,朝堂内外一片忙碌。

现行的制度是由各地的中正,将待考之人进行品评后交给州郡的大中正, 这些大中正一般在朝中担任要职, 并且德高望重,复核之后, 再交给尚书吏曹, 从而决定官员的升贬, 人才的录用。

由于中正和大中正基本都由士族门阀所担任,所以选用的官吏也多是他们的门生亲故。

萧衍坐在案台后面,看着眼前的四姓宗主。他们分别担任州郡的大中正, 还有其余的九卿, 也多是如此。

朝堂如今很自然地分成了两派, 一派以王允为首的甲族大姓, 仍占多数。另一派以左仆射郗超为主,还有沈约, 萧常和张洪等中下等士族或寒门提拔上来的官员, 他们与士族相比, 仍是萤火之光, 但假以时日,必能凝成力量。

萧衍的手指敲着案台, “朕此番去彭城郡的傅阳县私访, 发现那里民生凋敝,粮行里已经好几日没有办法提供市价的麦子,但是傅阳令却养了好几房姬妾, 县衙供给数十人的吃食毫不费力。结果考官令上来, 他被评了个上中, 诸位说说,何故?”

站在皇帝面前的几个大臣面面相觑。谁能想到皇帝会心血来潮,跑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去?

萧衍忽然重重地拍了一下书案,霍然起身,“你们食君之禄,身居高位,就是如此品评一地父母官的!当朕昏聩好糊弄吗!”

他声若洪钟,振聋发聩,站在前面的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缩了下脖子。

桓玄开口道:“那傅阳令的品评是经臣之手。他为官三载,政绩确实尚可。至于他私下如何,大梁那么多县令,臣也不可能到他们家中一一核实,只能看中正递交的文书。陛下若是觉得此人不堪用,再着吏曹发配到偏远些的县去也就是了。”

“廷尉卿竟将官吏验考的重大失误说得如此轻描淡写?”萧衍盯着他,磅礴的气势压过去,桓玄顿时冷汗直冒,手都有点开始发抖。

这回换庾坦之说:“陛下息怒,选官评官都有古制,我们都是依例办事。”

萧衍冷笑,重新坐下来,“好一个依例办事。各地中正,是朕选官的耳目,如果耳目闭塞,如何为大梁选拔有用的人才?朕命左仆射郗超,侍中沈约,五经博士王执,谢羡重新调查各地的中正,凡中饱私囊,徇私渎职者,一律撤换!”

此言一出,满殿的大臣惊诧。

“陛下,这恐怕不妥吧?”有位官员说,“中正大多数出于士族,您用士族之首的王谢两家查处他们,将两家置于何地?”

这无异于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萧衍看向王允和谢临,“王谢是士族之首,更当以身作则,带头查清溯源,还选官一个清明。何况五经博士本也是为朕选拨人才,二位宗主有异议吗?”

被点到名字的两个人神色复杂。他们本就不愿意王执和谢羡去当什么五经博士,为皇帝在寒门里头选拔人才,这于百年以来的选官制度是相悖的,与士族的利益也是相左的。但后来发生了一连串的变故,他们也不得不接受此安排,但明里暗里都将这两人排除在家族之外,好给天下士族表明一个态度。

但王执和谢羡两人出身于王谢的宗主房,身份尊贵,名望显赫又是不争的事实。

帝王之心,便是分化他们士族,甚至将一些原本属于士族阵营的人,拉到寒门那边去,从而壮大寒门的实力。这已经是不可逆转的现况。

“臣无异议。”王允说。

他都这么说了,谢临也只能跟着答道:“臣也无异议。”

“那么其他人呢?”萧衍虎目一扫,众臣都附身拜道:“臣无异议。”

这场交锋,又是以皇帝的胜利而告终。大臣们从中斋出来,纷纷摇头叹息。早晚有一日,士族会被皇帝压制到无还手之力。

萧衍从中斋去显阳殿,一路上心情大好,就连没用午膳也不觉得饿。他迫切地想把这件事跟他的妻分享。

“阿瑶!”他在门口便喊道。

竹君从寝殿出来,对他行礼,萧衍问道:“皇后呢?”

听到他的声音竟然也不出来。

竹君用眼神示意他皇后就在寝殿里,但轻轻摇了摇头,做出一个不妙的神情。

萧衍微微一愣,抬手让苏唯贞等人都留在外面,竹君也带着显阳殿众人都退了下去。

萧衍径自走进寝殿里,王乐瑶正坐在靠窗的榻上,手臂压着身边的小几,面色不霁。她似乎没注意到萧衍进来了,或者知道了,故意装作没看见。

“阿瑶?”萧衍上前一步,王乐瑶终于转过头看他,“站在那儿别动!”

萧衍依言不动,“怎么了?”

“萧衍,你没有话要跟我说吗?”王乐瑶定定地看着他,口气微怒。

萧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确实有事要说,不过那是刚刚发生的,她不可能提前知道。一定是别的什么事。他四处看了看,发现散落在她身边的那件袍子,是前几日从傅阳县带回来的。

他灵光一闪,好像元焕给的那张纸条他忘记收起来,还在袖袋之中。莫非被她发现了?

“阿瑶……”他忽然有几分心虚。

王乐瑶抬手,那张被她压住的纸条显露出来,虽然皱巴巴的,但上面写的字还是能清楚地看见。她说:“北海王明明给了你方子,你为何绝口不提?若不是我无意发现,你打算一直瞒到几时?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坦诚,你见我有事瞒过你吗?”

“是我的错,我并非故意瞒你。”萧衍走过去,坐在她身侧,讨好似地摸了摸她的肩膀,姿态摆得很低,“元焕只说可以一试,并没说试了一定有效。你这身子骨本就娇弱,我不想你遭罪。怕是你看到那样东西,便会浑身难受。”

王乐瑶想到那日所见,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不是不害怕,但内心想要孩子的念头更加强烈。

她回头望着萧衍,“我找许奉御看过了,他说虽没见过此法,但阿姐经过多日调养,已经好多了,气色更胜从前,或许这法子真的管用。我每回看见母后,就觉得愧疚难当。我霸占着你,却不能给你生孩子,与绝人脉有何区别?无论如何,我都要试一试。”

萧衍知道她对难以怀孕的事始终耿耿于怀,说出这番话又需要多大的勇气。

她一直活得精致体面,生平最怕那些阴暗的东西,看到了都会作呕,如今为了怀孕要以身尝试,他怎舍得。

“孩子没那么重要。”萧衍拥着她,将她的脑袋按在胸口,“听我的,别那么固执。”

“可我想要我们的孩子。只要有一点希望,都不愿放弃。”王乐瑶靠在萧衍的怀里,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侧,“二郎,你就让我试试吧,不然我一生都不会甘心的。”

“你叫我什么?”萧衍抓住她的手,怀疑自己听错。

“二郎啊。”王乐瑶垂眸,总觉得这声称呼在过分亲昵之中又透着不敬,惴惴地问,“寻常人家的夫妻都是这么叫的,你不喜欢?”

“喜欢!”萧衍笑得像个孩子,将她高高地举了起来,“乖乖,再叫一声听听!”

王乐瑶惊叫,赶紧用手扶着他的肩膀,在上方温柔看着他。

“二郎。”她的声音如同春雨,绵绵清润。

“再叫一声!”

“二郎。”

寝殿里传出萧衍爽朗的大笑声,外面的宫人都听见了,苏唯贞还觉得神奇。主上从未如此放纵开怀地笑过,究竟是何好事?该不会是娘娘有喜了?他喜滋滋地在那猜测着,对于主上来说,这可是最好的生辰礼物了。可后来殿门关闭,又不像他猜测的那样。如果娘娘有孕,主上顾惜她的身体,便不会再同房了。

夜深之时,王乐瑶和萧衍相拥躺在床上。萧衍的手臂横在她的腰间,她则环抱着他的脖子,两个人紧贴在一起,仿佛合二为一。

萧衍低头啄了一下她的嘴唇,声音沙哑,“怎么还不睡?”

王乐瑶轻声说:“等你生辰宴过后,我就以养病为由,移到汤泉行宫。内宫的事务就先交给阿鱼,表姐也可帮她。”

萧衍睁开眼睛,口气不悦,“就在宫中不行?”

“宫中耳目太多,人员往来复杂,我也不能再次避而不见。而且汤泉有利于我的身体。我们就暂时分开一阵子。”王乐瑶捧着他的脸哄道。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王乐瑶笑道,揪了揪他的耳朵,“你是一国之君,跟我跑到行宫去多不像话,我这一去少则一月,多则几月,每日那么多奏疏,军政大事,如何及时处置?而且我不想你看见我狼狈的样子。”

萧衍以为她在意自己的容貌,怕被他嫌弃,便说:“我岂是那种肤浅的人?无论你如何,都是我妻。”

“我知道,但我就是爱美,你给我留几分体面,我尽量在元日前回来。”

萧衍不悦地皱起眉头,沉默不语。藏宝图一事尚未调查清楚,眼下又是年终的官员大考,他确实走不开。其实他早料到,一旦她知道这个方子,肯定会去尝试,所以他才选择不说。可人算不如天算,还是被她发现了。

王乐瑶伸手慢慢扶平他的浓眉,“只要你答应我,往后我不离开你身边半步,可好?吃一时之苦,或可换来余岁无忧。”

萧衍很不想答应,但禁不住她再三哄劝,又用温柔攻势,只能被迫点头。

“你每日都要给我写信,照顾好自己。”

“把许宗文带上,我要随时知道到你的消息。”

“行宫不比都城,把东西都准备齐全了,算了,这个还是交代给竹君。”

王乐瑶听他在自己耳边唠叨不休,笑着一律应下了。只要他肯放她去治病,她什么都答应。只不过他像念经一样,没完没了,把她的睡意都念了出来。

她如此想要尝试那个巫医的方子,还有一个原因。这方上所用之法闻所未闻,若她可以治好,那么萧衍的病也一定可以治好。

萧衍仔细叮嘱了一阵,还在想有什么遗漏,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他帮她掩好背后的被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现在被她压得死死的,哪有半点帝王的尊严可言。只要她如意,高兴,露出笑脸,他做什么都甘愿。

她撒撒娇,轻轻唤一声“二郎”,他就会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他这个皇帝,怕是要在妻奴这条道上,一路走到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