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平静”接受(1 / 1)

再待下去也无意,宋慈音转身便往门口走,在她即将打开门的刹那。

丁禾真轻飘飘递了句话来,“昔日颜回索米焚之,因煤炱入甑中,弃食不祥,攫而饭之。孔子叹曰:“所信者目也,而目犹不可信;所恃者心也,而心犹不足恃,知人固不易矣。”

宋慈音没有停留,拉开门出去。

今天的天气很好,没有太阳,有风,很舒服。

她随着众人,带着满身的伤痕出了院子。

院子外的警戒线外全是一直在外等着的亲人和朋友。

她在人群里看到梅玉芬和长妈妈,傅小蔓,裴境安,邵万里,甚至是只有一面之缘的颜牧泽。

但是,没有他!

眼泪忽然落下来,为顾老师,为那群一同赴死的前辈们,为师兄师姐们,也为自己,为自己重见天日。

她转身瞧了一眼警察局,先前站在窗子里的那个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再转身的时候,她忽然瞥见远处的胡同口,有人身穿靛蓝色长衫,手提皮箱遥遥望向她,见她望过来,飞快地朝她点点头。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内心好像卸掉了千斤重担,她步子还未往前迈,人就已经先倒地了。

模糊间,她见胡同口的那人也紧紧往前跑了一段距离,直到其他人纷杂的脚步遮了她的视线,她才死心昏过去。

这一睡,当真是做了个好长的梦。

梦里顾老师还在燕大上课,丁禾真课下给她讲解课文,师娘带着孩子在院子里玩。

忽地下了雨,丁禾真拿着枪对着顾老师连开两枪,血飞溅在空中,变成了满天的血雨。

最后是丁禾真站在窗口,一直重复着那句【所信者目也,而目犹不可信;所恃者心也,而心犹不足恃,知人固不易矣】。

“你想想办法,她这样一直不醒,不吃东西,这就是铁打的也不成,他们这群杀千刀的到底是对她做了什么?”

“药也是吃了吐,吐了又吃,这样折腾,这小命可还要得?”

是梅玉芬的声音。

“你也别着急,药虽然吐了,但好歹还是下去了一些,我瞧着今天发热的情况有好转,只要她手脚这两处伤看护好了,她会很快就好起来!”

这是,白跃彬的声音。

“那到底是什么时候?”

“快了!你先去吃点东西,顺便去看着炉子上的药!”

“都这个时候,我哪有心思吃东西?”

“你要是倒下了,谁来看护她?”

“你?也罢,我去看看药!”

屋里有股让人心安的中药味。

她躺在床上,没睁眼,只跟随着意识感受身体上的每一寸疼痛。

“醒了就睁眼吧!”

白跃彬揭了她额头上的毛巾,放入凉水里过了一遍,随后又重新盖到她额头上。

“你这一年也真是多灾多难!”

凉意顺着额头透下来,驱走了她多日的混沌。

“顾老师,接回来了?”

“他们不肯归还遗体,陈老爷子与燕大校长斯诺先生今日下午会前去交涉!”

“师娘呢?”

“你们放出来的当天下午便也就放回家了!没受伤!”

她到底是睁眼了,幽深的眼光里,一眼瞧不到底,“白先生,我想见卢南琛先生!”

“他最近不在北平!事急吗?”

“顾老师家里有位做事的保姆,叫霞子,此人要除!”

如果说顾老师与学生之间的事是丁禾真说出去的,那么她夜半前去顾老师家的事又是谁说的呢?师娘自己不会说的,妞妞和虎子小,那就只能是他家那位新保姆了。

“这么狠?”

白跃彬抬眼看了她一眼,却见她还是一脸平静。

“与他们相比,我这是小巫见大巫呢!”

“我现在就去!”

白跃彬给她把药上好,立马合了木箱子,起身往外走。

到门口正碰见梅玉芬往屋里来。

“她已经醒了,你别多说话,给她点时间,让她缓缓!”

“欸,欸,你去哪里?”

“有个病人,我给忘了,现在去瞧一眼!”

白先生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徒留梅玉芬在门前跺脚。

随后小心翼翼推了门进来。

见她真的醒了,眼里的欣喜遮都遮不住。

“音音,你,你醒了,你,你身上痛不痛?我给你擦药!药,药呢?”

话都说的不利索了。

“白先生刚刚给我上过药了!梅姨,让你担心了,是我不好!”

她话说的真诚,奈何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梅玉芬看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很想破口大骂,可一想起白跃彬的叮嘱,她只好拼尽全力将这股火气压下去。

“我”

她发现眼下除了发火,竟不知该如何跟宋慈音交流。

她很想问问宋慈音,除了手脚的伤口,有没有,有没有被

呸,白跃彬这老东西一早就明确说了,身上只有手脚受了伤,其余完好,剩下的便是心理上的伤,想好,得用时间。

可是她待在欢场多年,她知道有很多,不用近身,也能叫人清白全无的手段。

加上此刻宋慈音眼里的空洞和麻木,她再熟悉不过了。

那些被卖进楼的姑娘,一开始不情愿的时候,也是这个模样,要死要活的。

“音音,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很多好玩的事,好吃的东西,好看的风景,你还有好长的人生要走,你,你不是说,七月份里要去上海吗?要去接你的小弟弟!你”

“我知道,我肯定是要去的!那也得养好伤啊!”

她对着梅玉芬苦笑,“我没事,真的没事!”

梅玉芬稍稍放下心来,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到底是收了话语,起身出去。

“你要见见你的同学,跟他们说说话吗?”

“谁呀?”

“一个是傅小姐,另一个”梅玉芬不想说话了。

“是裴境安吧!我都不想见!您替我都回了吧!”

梅玉芬站在门外叹了口气。

回到添香馆的包厢里时,只对着傅小蔓和裴境安摇摇头。

两人同时都叹了口气,告别了梅玉芬,往外头来。

两人沉默着一路走,到章台巷尽头的时候,见陈飞儒倚在巷子口抽烟。

裴境安知道他是来找傅小蔓的,当下也只点点头算作打招呼,便一个人先离开了。

傅小蔓不想理他,勉强跟他打了个招呼后,便想绕开他,往回走。

“你这几日天天跟四小子一起来的?”

“你不都看见了吗?”

“以后我跟你一起来!”

“你有病啊!”

“对啊!相思病!”

傅小蔓嘴角一抽。

“我真想给你的心挖出来,看看你陈大少爷的心到底有几个?这相思说来就来?”

“你挖嘛,挖嘛!我保证只有一颗,只喜欢你!”

陈飞儒凑近傅小蔓,轻轻碰了碰她的头,被傅小蔓一拳揍过来。

“嘶,你谋杀亲夫啊!”

“滚!我问你,怎么最近都没瞧见卢先生?”

陈飞儒一时没反应过来,“五哥?你提他做什么?你喜欢他这一号的呀?怎么之前没听你说?”

“胡扯什么?再说了,这喜欢卢先生有什么奇怪,人长相家世就不说了,单就一个人品,就甩你十万八千里!”

“人,人品?他人品哪里比我好了?”

“你这个浪荡子,花名在外,我可听说了,你端阳节给那个叫丽丽的带回家了?给你家老头子好一顿气生?”

“嗨,逢场作戏,逢场作戏!那要是你当时答应跟我回家,我用得着让丽丽假扮吗?”

“哟,合着还是我的错了?咱们是什么关系啊?连朋友都未必算得上!”

“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吧,好歹咱们也一起吃过饭,逛过花市,怎么就,就连朋友都算不上?”

傅小蔓回头,直视陈飞儒,逆光的视线里,站在面前的这个男人带着一丝痞气,一双桃花眼带着笑看向她。

她在他的眼里看见了自己一闪而过的心虚,随后垂眼,“说实话,我也想过跟你交朋友,但仅是朋友!别的,我不会考虑!”

不是不会考虑,而是不敢!

这个男人风流成性。

她曾亲眼见识过,明明前一秒刚把她送到学校,对着她说“晚上会想她”,隔天她便在小报上看到他的花边新闻,搂着新来的舞女笑的开怀。

“为什么不考虑?我是真心的!”

“所以你跟那个丽丽在狐狸塔卿卿我我,还有对最近东单最红火的白牡丹小姐,在公众场合搂搂抱抱,都是假的?”

“你,你如何知?”

她如何知?她是不信邪,硬是打扮成半大小子混去了狐狸塔和舞厅,亲眼见着了他放浪的一面。

“你是不是觉得作为男人,你这个行为是很正常的?如果你觉得是正常的,那就不要动不动说自己是真心的!什么逢场作戏,那都是满足你们心底卑劣欲望的借口!”

傅小蔓觉得自己失态了,随后努力调整了呼吸,才对着他一笑,“所以,陈少爷,放过我吧,我是个俗人,我理解不了你们的逢场作戏,我与音音是一类人,但求一人心!”

“做朋友吧,做朋友吧!”

陈飞儒理亏,当下赶忙转了话题,“你问五哥做什么?”

“他怎么没来看音音啊?”

傅小蔓转过身继续朝前走着,陈飞儒落后半步,只盯着她发上那一支蝴蝶发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