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真心(三)(1 / 1)

入宫为帝王之妃,看似风光无限荣耀加身。

哪怕将来母仪天下,成为天底下最为尊贵的女人也并非不可能。

但江父在官场沉浮多年,又如何不清楚帝王后宫的本质情况。

都言战场上一将功成万骨枯,但后宫之中那些不见光的残酷厮杀,与之丝毫不逊色。

甚至比之更残忍血腥。

他并不愿让女儿被困在那个看似享尽荣华富贵、实则吃人不眨眼的樊笼。

再者,为人君者,向来多疑寡情。

哪怕新帝看似温和贤明,并非暴戾恣睢之君。

但能在那么多位皇子之中脱颖而出夺得帝位,就已表明他绝非易与之辈。

江父与其相处中,更是只觉其心思深沉难辨。

如今他已位极人臣,若江卿真再入宫为妃,倘若不得宠还好。

若是得宠,前朝后宫俱是他江家大权在握,帝王又该做何种想法?

一个外戚势大专权无论如何也逃不了。

因此,江父是无论如何,也不支持江卿真入宫的。

他在江卿真年满之时,不惜特意向皇帝讨要那个恩赐。

不仅是因为江卿真自身意愿,也更是出于此种顾虑。

如同一种示忠态度,表明他江家不敢有一点逾矩之心。

而现在,江卿真竟突兀改变想法,意欲参与选秀入宫。

惊讶之余,江父自然得探寻细究其中缘故。

那江卿真为何会如此?

实际上,在一开始,她并无入宫之念。

得知傅千菀家中难处后,她是打算直接借钱与傅千菀。

名义上说是借,实际上江卿真并不指望傅千菀能还的,完全是存着相赠的想法。

但傅千菀道过谢后,竟是坚定地摇头拒绝了她的好意。

面对一笔从天而降能及时解决家中困难的巨款,能有几人不动心。

而傅千菀竟然拒绝了。

这让江卿真惊诧不已。

傅千菀一脸腼腆紧张地道出心中所想。

这笔借款固然能解她家中一时燃眉之急,可等以后她又能拿什么来还清?

无异于拆东墙补西墙,她家中依然处于负债状态。

仅仅只是债主换了一个人而已。

唯有自身通过能力挣钱还清债务,才是最根本最好的解决之法。

这番想法,不禁让江卿真对这个看似柔弱单纯、实则充满骨气的女孩刮目相看。

心中欣赏之意也更深。

既然她执意要自己努力,江卿真也只得请父亲一伸举手之劳成全。

只是,她却也不免生出些许忧虑。

傅千菀这种人,真能在皇宫之那种地方生存下来吗?

家世她几近于无,心肠也与冷硬毫不相干,她能依靠何物?

而仅有的美貌,善以用之会是利刃,可若无尖刺自护也只会招来嫉妒祸端。

即便是她真的成功挣扎生存下来,最后会不会变得面目全非?

到那时候的傅千菀,还会是她所欣赏的那个傅千菀么?

鬼使神差,忧虑重重的江卿真莫名生出一个念头——

她为何不一同入宫相护?

傅千菀所没有的,她都有。

她的出身,可谓在后宫中占据先天优势,完全可以毫不费力地护住一个傅千菀。

念头一旦产生,便再也挥之不去。

最终,江卿真也决定与傅千菀一起入宫参加选秀。

她对皇宫毫无向往之意,可看着傅千菀开心的模样,心中竟是也欢喜不已。

但她想要入宫,还需先过了江父那关。

面对江父的询问,江卿真没有直言相告,而是换了一种说辞。

她与傅千菀结识才不过几日,就算再投缘,也毫无理由因其作出如此重要决定。

事实上,江卿真自己也很疑惑,她为何会这样做。

思来想去,她也只能将之归于那个明面上的理由。

她实在是受够了那些异样目光与说长道短,想要嫁人换得清净。

而且,反正她也寻不到满意之人,同样都是不喜欢之人。

与其将就随便嫁给一个男子,倒不如嫁给那个全天下最尊贵的男子。

听完理由,江父沉默良久,最终叹了一口气,还是同意了。

事实上,他又如何看不出来,江卿真并不曾说出全部或真实原因。

但出家与入宫,两者相较之下,他还是宁愿女儿选择后者。

他只能叮嘱江卿真,在入宫之后尽量低调行事。

江卿真又如何他所说言下之意,自然欣然应下。

她本就对皇帝没有兴趣,更无心与其他妃子争宠。

她入宫的目的,也仅仅是能让傅千菀能有所依靠而已。

等到真正参与选秀之后,江卿真也忍不住庆幸自己选择了一同入宫。

以江父相助,让傅千菀报名不被淘汰容易。

可拥有最终裁夺之人,却还是那位皇宫主宰。

稍有了解之人,都知这位帝王并非一个纵情声色之君。

每次选秀能被他看中而留下来之人,一直寥寥无几。

兴许因在前年,这位从太子妃就陪伴帝王的皇后薨殁,后位也就此空悬下来。

这一届前来参与选秀之人,便尤其之多,竞争也格外激烈。

但无论如何,江卿真的出身还是无形之中为她与傅千菀带来了极大优势。

她们一路堪称顺风顺水通过前面种种筛选,到达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轮环节——

殿选面圣。

若是这一轮失败,饶是前面再如何过五关斩六将,也是前功尽弃。

如果仅是傅千菀一人侥幸走到此轮,接下来便只能看运气。

可江卿真就不同了。

她不一定能讨皇帝喜欢,但看在江父的面子上,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让其女落选。

才艺展示环节,向来是按照一定的顺序轮流单独表演。

但江卿真特意编排了一个节目,与傅千菀一同表演了一支合舞。

只要她能留下来,傅千菀就自然也不会被单独摘出去淘汰掉。

最终,一如江卿真预料,她与傅千菀都被留下来了。

且出乎意料之外,一同被册封为昭仪。

昭仪之位,于江卿真的身份而言,理当如此。

可对傅千菀而言,却是过分扎眼。

傅千菀如此得皇帝青睐有加,江卿真既为其高兴,所欠债务可就此轻易解决。

却又忍不住为其担忧,树大招风惹,傅千菀自此或许便会被人盯上。

除此之外,她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这种烦闷,在亲眼见到那位名为景重知的帝王后,更是上升到极点。

凭心而论,这位帝王有着极其优异的外表。

年轻俊美,风度翩翩,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贵气。

毫无常见贵族子弟常见的那种让人生厌的趾高气昂感。

抛开帝王身份不谈,仅仅只是单凭皮囊,便至少能迷倒不少女子。

若再蒙上那一层至尊至贵的权势光环,只需稍作深情,天底下又有几人能不动心?

江卿真自认能做到不为之所动,是因为她已见识过真正的相濡以沫。

可傅千菀呢?

她能看透对方皮囊之下,所包藏着的虚伪深情款款么?

她是否会为这种假意所蒙骗,傻傻地献出自己的真心?

她是否会自此沦陷下去,自此视她为争宠的竞争对手?

被宠幸的第二日,江卿真便迫不及待地去见了傅千菀。

让她欣喜不已的是,傅千菀不仅对她毫无嫉妒之意,亲近一如往常。

对景重知亦是毫不动心,更与她直说,只觉对方可怕。

江卿真不由暗赞她敏锐。

在江父的叮嘱下,入宫以前,便已知一点。

那人看似温和近人,实则心机深沉,绝非易于之辈。

而傅千菀,却是仅凭感觉,便已感知出危险。

这份感觉着实非凡。

此后在宫中的日子,江卿真只感觉前所未有的舒适。

不仅没有了那些烦不胜烦的非议,还有挚友相伴。

若能就这样一辈子维持下去,倒也不错。

只是,意外很快来临。

她没想到,仅仅只是一次例行宠幸,她竟是就此怀孕。

对她来说,她并不需要有子傍身,也并不愿为人生子。

于景重知而言,若是首位皇子为她所出,更是麻烦。

她本以为,这个孩子只会就此夭折,难以顺利出生。

出乎意料,除了让她难以忍受的各种妊娠反应,怀孕期间竟是出奇风平浪静。

江卿真不清楚景重知为何会默许她生下这个孩子,就此壮大江家势力。

可她却是再也难以忍受。

在江父的相助之下,她意图制造出一起意外流掉这个不受欢迎的孩子。

那日,景重知却是来到了她宫中,“不经意间”撞破了她的打算。

尽管一直以来,她都对景重知冷漠以待,不曾假以辞色。

这个男人却如外表一般无二致,像是一个包容夫人的好夫君,对她近乎宽容。

此时,面对她这种可谓谋害皇嗣的大逆不道行为,竟也不曾龙颜大怒。

反而极尽温柔体贴地安慰她,理解她怀孕艰难,但切莫再要行伤害自己之举。

江卿真明白,这是警告。

对方能容忍一次,却不见得可以再容忍第二次。

她只得放弃流掉这个孩子的打算。

此后,不知是因为她体质异于一般女子,还是因为心中抵触。

她的妊娠反应愈发严重,情绪也频频失控。

连侍候她的宫女都难以忍受,不是想方设法地调走,就是整日一脸战战兢兢。

在这种所有人都恨不得远离她之时,唯独一人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