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魂灯长明(1 / 1)

了愿 迩夏 4087 字 5天前

蔬心坊近日里大门紧闭,来来往往的客人在门口徘徊,又纷纷摇着头离开。

众人皆叹,看来这世间真是不太平啊,连福江镇数一数二的餐馆都不能幸免。

谁也不知,饭馆内,却好生热闹。

“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是寻常人!”说这话的是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却两眼放光,留着一把络腮胡的男人。

这人竟是,镇上闻名的画师——许百忧!

“叶姑娘,你那天来我就觉得颇为眼熟!好家伙,我以前真的见过你。十几天前吧,我在肃州遇到一伙蒙面人,身上家当全被洗劫一空,那时候就冲出来个妙龄女子,几下就赶走了劫匪,还帮我抢回了所有家当!”

许百忧喋喋不休:“都怪我平日里酒喝得太多,当日竟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救命恩人的模样!”

叶甚青扶额:“许先生,很遗憾地告诉你,你可能真的认错了……”

我下凡不过几天,怎么可能救过你的命呢?

“真没记错!记错了,我、我把我这人头搁这儿!”

叶甚青咂舌。

裴瑛从厨房刚出来,便听到这话,吼着许百忧道:“谁稀罕你那人头!大白天的,少说那些鬼话!”

许百忧缩了缩脖子,一副受了憋屈的小媳妇儿样。

乔喜笑嘻嘻接过裴瑛手中的盘子,接着道:“许先生说着玩儿的,裴姐姐别生气,一会儿我哥醒了,还得多和许先生请教画技呢!”

许百忧忙摆手:“这可不敢可不敢,我都不敢画了,谁知道这回再画能招来什么鬼东西!”

叶甚青笑笑,问乔喜:“你哥身体怎么样了?”

“快好了!这几日没吃没喝的,应是饿着了,他也没力气,不过看过大夫了,没什么大碍!”

杵在一旁半天没讲话的长烬,慢悠悠道:“哪个大夫啊,可别是上回那老头儿,再吓着人家。”

乔喜:“没有没有,我去请的外村的大夫,这您就放心吧。”

叶甚青这才注意到,店里的人再怎么打趣,开玩笑,但似乎对这个长烬,都不由自主透露出一些恭敬。

这人到底是谁?

说到这儿,她自从和陆亭洲紧赶慢赶地回来,这都快七日了。

竟没见着他半个人影儿。

“陆亭洲去哪儿了?”她终于忍不住问众人。

裴瑛懒懒答道:“老板应是家中有事,回家了。”

“家?”

叶甚青愈发好奇。

“他的家不是这里吗?”

但问完她就后悔了。

是呀,他可从没说过这是他家。再说了,谁的家是在饭店里头呢?

自是在别处有住所。

叶甚青忽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吓了众人一跳。

也是……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她本想着走之前再和陆亭洲打声招呼。毕竟,她和陆亭洲萍水相逢,他好心救她上岸,还“自作主张”地跟她去仙临山走了一遭……经历了这么多天,她总觉得不告而别甚是不妥。

但是……

她扬扬下巴,脸上挂起笑容:“我家中还有急事,不能再待下去了。这些日子多有叨扰,我一会儿收拾一下也该离开了。麻烦你们谁见到了你们陆老板,替我再和他道声谢。”

大家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告别吓到了。乔喜忙放下手中盘子,搓着手急忙说道:“怎么这么着急,姑娘本是来寻找家妹的,却被我们的事缠了这么好几天,怎么说走就走的……姑娘的家妹可还没有半点儿消息吧?”

叶甚青苦笑。

她还没有告诉他们这些事情的真相,差点儿都忘了,她还有个走失了的“家妹”。有关玄鹤与高兰因的故事,或许成为了她和陆亭洲之间永恒的秘密。

他们在返程途中虽再未提起此事,但也都心照不宣,必不会将这个了愿的故事告知他人。

乔欢的意外,诡异的画像,那一夜的不同寻常……他们都也以鬼怪作祟搪塞了过去。天下不平,鬼神之事也不会令人感到唐突,总之,对于这些人来说,重要的亲人已经平安回来,事情的真相或许也就不再重要了。

人好像总是健忘的。

只要这一刻陪在身边的人是好好的,那么不管是前尘往事还是日后可能经历的磨难,都变得不再那么可怕,也不再对于未知的未来产生莫大的好奇。

只要活在当下就好。

叶甚青无比失落。她自己也不明白这失落的缘由是什么?明明从天上入了人间,碰上执念极深的灵魂,遇到这样一桩难事,但如今也已好好替其了却心愿。似乎所有故事已经有了个圆满的结局,她还在失落些什么呢?

嘴上说着要走,她却是硬生生等到了黄昏时分。

天边的云变得橙黄,将近透明,极为美丽。她的眼前浮现出在无物墙中所看到的烟火,那是高兰因送给姑余的礼物。

漫天绚烂烟火,与黄昏夕阳相融,成为一体。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那个面容冷峻,身形高大的男子向自己走来。

“长烬……”

她笑了笑。

没有等到那个她想等的人。

长烬总是一身黑,身高体正,但是五官却比女人还要精致。只是他不爱笑,薄唇总是紧紧抿在一起,一双眼也总透着宛如深冬的寒气。

他朝叶甚青走来。

“你要走了吗?”

叶甚青礼貌回应:“是啊。”

“不再等等?”

“等谁啊?”

她故意问他,看那人依然面无表情,仿佛一块儿木头。她忽然想起来什么,朝他眨眨眼:“长烬啊,既然我都要走了,你就跟我说个实话吧。”

男人挑挑眉,问:“什么?”

“去仙临山的途中我一直在想,你看起来神秘,不苟言笑,但是身手不凡,又处处护着陆亭洲,你所有下意识的举动都特别像是一个——”她顿了顿,“一个侍卫。”

长烬没有说话,眸子被夕阳映得通红。

叶甚青觉得自己这话说的挺委婉的,但其实她基本已肯定。她在无物墙中,不止一次见到过文德殿外那些挺拔如松的侍卫。他们的脸或许大部分都隐在厚重头盔之下,但是他们的盔甲以及佩剑,都是如此统一。

就和长烬如今手中的佩剑,一模一样。

“可是啊,我怎么都想不通,一个小镇饭馆的老板,到底是何德何能请得起你这样的……侍卫呢?”

长烬始终如冰块儿一样的脸,终于有了几分松动。

叶甚青等了许久,他也没说出她想听的话。

他只是丢下了那么一句。

“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但人可以选择怎样活下去。”

长烬说:“你不也是这样的吗?”

他转身便离开了。

剩下的,就交由那个你在等的人,亲自来告诉你吧。

已经有了一次出城的经验。这一次,叶甚青轻车熟路地雇了马车,和饭馆其他人一一告别,然后头也不回地坐上了马车,朝着南边走去。

听说一直向南走,就能走到都城乌阳。

她想的是,既然来了人间一趟,那就去最繁华的地方看看。

天色渐渐晚了,夕阳将天几乎染得血红,已不再是刚才清透的橘色。一片片望过去,就像是洗不掉的鲜血。

她又想到了那一天,高家被灭,眼前也是这般鲜红。

只是,最后时刻,那个人替自己挡住了一切。

“叶甚青。”

她好像出现了幻觉。

“阿青。”

叶甚青睁大了眼。

她掀开帘子,便对上了那一双黑曜石般的眼。

“叶甚青,不打一声招呼就走,可太不厚道了。”他面上依然带笑,声音温柔,如他整个人一般,浸在那片柔和的夕阳里。

马车停了下来。叶甚青久久望着眼前那张脸,莞尔一笑。

“我这不是知道,你肯定会跟来吗?”

陆亭洲看着她,他的目光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看透。

他问:“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叶甚青愣了愣,随即十分乖巧地点点头。

“有。”她说,“我不是人。”

陆亭洲爽朗地笑道:“这我当然知道,仙临山我可是与你寸步不离啊。”

叶甚青不好意思地笑笑,又问:“那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陆亭洲点点头,道:“我也不是存心欺瞒,不过,说来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我父亲是熙文帝,母亲是常贵妃,你若去都城走一趟,便能听说不久前有一年纪轻轻葬身乱风崖的三皇子——邵子齐。”

他的眼睛弯了起来:“我就是人人口中叹之可惜的——邵子齐。”

叶甚青心跳几乎停滞。她虽早已猜到一二,但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难以置信。

“父皇有意立我为太子,我自然便成了其他人的眼中钉。母亲这一生谨小慎微,知道我无意夺权,也不爱与人相争,她只盼着我平安顺遂。长烬是她身边的人,也是她安排在宫外保护我的人,福江镇、蔬心坊……还有这陆亭洲的身份,都是从我出生那一刻起就安排好了的。”

“我的人生,从我死遁直至离开宫城的那一天起,才正式开始。”

他与她讲了许多,讲到一半,忽然自顾自笑了起来。

叶甚青歪头看他。

陆亭洲:“说到这里,你还是觉得我将你从河里捞上来,是我们第一次相见?”

叶甚青没有任何迟疑地点头:“是啊。”

不然呢?

陆亭洲笑得眼睛都要眯起来:“说起来这个,我真怕你会觉得我在骗你。”

他看向四周的绵绵青山。

“我在乱风崖出事那天,长烬的人还没有赶到,时机未到,我却先坠了下去。”

叶甚青呼吸一滞,手也不自觉握紧。

他慢悠悠道:“其实是因为,某个从天上掉下来的笨蛋神仙,路过的时候以为我遇到了什么难事,便一把扯住我,将我带下了乱风崖。”

“然后,她在意识模糊前将我挂到了一棵树上,自己却不知道摔到那个偏僻冷寂的山谷里去了。”

“你可知,好在我会爬树,也学了点儿功夫。从树上跳下来后,我整整找了三天,才找到了那个笨蛋神仙。”

“……”

叶甚青恍然大悟,自己当时在山谷醒来,头痛欲裂,确实忘记了从堕仙台掉下来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

原来她早就见过他。

怪不得,那日在河中,陆亭洲热情相救,又是好吃好喝的供着,又愿意跟着她跑去仙临山……

怪不得,连碧仞都可听他使唤!

原来他们早就不是第一次相见了。

而且,他对她无任何恶意,又是品行端正之人,她的灵器才不会拒绝他。

末了,陆亭洲还提起一事。他托人去打听地缚灵之事,得知三年前,傀儡戏名角李泛泛被负心人所伤,从那桥上一跃而下。从此,每年那个时候,总有几个人好像会看到一粉裙姑娘,在桥上徘徊。

叶甚青听闻叹气。

这世间,多的是达不成的愿,解不开的怨。

凡人的祈盼或许会有神仙听见,可那些漂泊无依的魂灵,成魔成鬼的,心中执念,又有谁可诉?

既然如此……

“陆亭洲,跟我走吧。”

邵子齐已死,陆亭洲却还得好好活着才行。天地辽阔,山高水远,我们为何不结伴去好好看看这美妙人间。

她没有说太多,她知道他会懂。

因为他的回答是——

“好。”

叶甚青虽来自仙界,却非仙非鬼,无处可去,无牵无挂,自认不过也是这三界之中一缕漂泊无依的魂灵。

不过,这一次。

她好像并不是孤孤单单一抹影子了。

鬼域里都在传,人间有一男一女,专为鬼怪了愿——

称二人为“魂灯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