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1 / 1)

那是个皓月当空的晚上,杨小兰做好了饭,母女二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天上的月亮,等着夏彦回来。

杨小兰又怀孕了,她迫不及待的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夏心兰坐在妈妈的怀里,用稚嫩的声音说:“妈妈,我想要个妹妹,不想要弟弟,可以吗?”

杨小兰宠溺的看着她,说:“这个可不是妈妈说了算哦。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兰兰都是大姐姐,你要好好爱护他才是。”

“嗯。我要把自己最喜欢的玩具给他玩,让他听我的话,这样我不喜欢吃的菜就可以全部给他吃了。”听着女儿的童言,杨小兰无奈的笑笑。

时间慢慢流逝,月亮西移,夏心兰困的在妈妈怀里不住的打哈欠。

她歪着头,一脸好奇:“妈妈,爸爸怎么还没有回来啊,我好饿啊!我想睡觉了……”

她又打了一个哈欠,闭上眼睛真的睡着了。

杨小兰将女儿放到床上,盖上被子,轻轻的关上门。她再次坐在石凳上,心开始有些着急,眼睛一直盯着院子的大门。又等了很久,还是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愁容满面,坐立不安。

难道是厂里有事,今晚不会回来了?

她突然停止了折磨自己的手指,在心里安慰自己:一定是这样的,阿彦不会无缘无故不回家!

此时夜已经很深了,气温下降,她抱紧双臂向屋里走去。即便安慰了自己,可还是没有任何胃口,便倒在女儿身边睡下了。

第二天中午,夏彦依旧没有按时回来吃午饭。杨小兰再也坐不住了,她带上女儿要去夏彦工作的地方看看他到底在干嘛。

来到纺织厂既没看到人,还却被告知夏彦今天没来上班,但昨天晚上他是按时下班了的。

杨小兰惊呆了,本来就慌乱不定的心如同一块巨大的石头砸下来。咚的一下,吓得她脸色发白,头昏脑胀。

夏彦不在厂里,也没有回家。那他到底去了哪里?

杨小兰慌里慌张的跑到街道派出所报了人口失踪案,民警告诉她要失踪24小时才能立案。

一位年老的民警看着哭的梨花带雨的杨小兰和可爱的孩子软了心,破例提前立案。

问清楚了夏彦的身高,面部特征以及当日所穿的衣服,平时都从哪条路回家等等信息,警察就叫她回去等消息。

但杨小兰不想坐以待毙。

她沿着夏彦平时上下班最常走的路回家。杨小兰想即使遇不到他,遇见有见过他的人也好啊。

可惜,什么都没有。谁都没有见过夏彦,他好像人间蒸发了。

除了等,别无他法了。

等待的过程煎熬漫长,杨小兰精神萎靡,茶饭不思。不过才一天的时间,竟消瘦憔悴了许多。

扎着俩麻花辫的夏心兰,抱着她最爱的兔子玩偶,歪着脑袋说:“妈妈,爸爸不见了,是不要我们了吗?”

杨小兰强打精神,说:“别胡说,爸爸只是工作太忙了,没有时间回家而已。”

“哦!”夏心兰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爸爸回来能给我买那条漂亮的裙子吗?”

杨小兰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无力的点点头。

“兰兰乖,去院子里玩,妈妈想安静一下,好不好?”

“好。我出去玩了。”杨小兰看着她小小的欢乐的身影,把头埋在双臂间,低声的哭泣。

三天,比三年还长。警察终于带来了消息,一个坏的不能再坏的消息。

夏彦死了。

这个坏消息犹如雷公照着杨小兰当头劈下,劈的她神形俱灭。

“不、不可能,你们肯定看错了。”杨小兰连连摇头,摇成浆糊一般的脑袋支配不了身体,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一个警察连忙扶起她坐在凳子上。

那个警察于心不忍,说了一句善意的谎言。“大概是错了。我们再找找吧!”

一旁比他年长的警察严肃的说:“尸体现在就在派出所,是不是你要找的人,去看看就知道了。”

杨小兰泪眼汪汪的看着他,他却如禁欲了一般,没有丝毫同情之心。

她撑着桌子,使出全身的力气站了起来。把女儿交与邻居临时照看,就跟着他们前往派出所。

她依然昏昏沉沉的,手脚无力,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才来到派出所。

那双消瘦的手,颤抖的不能再抖了。

慢慢的,慢慢的伸出去,猛地抓住一个角。整块布,跟着她一起抖。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是他,不是他,一定不是他。”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心一横,用力拉起……

被抛在半空中的白布,在她身后以一个不漂亮的姿势颓然落地。

杨小兰睁开眼睛,很快又闭上了。咚的一声,她躺在了地上。

纵然抱着侥幸的心理,可事与愿违,死的人就是夏彦!

三天后……

杨小兰一睁眼就看到母亲和女儿关切的眼神,母亲握着她的手,问道:“小兰,现在觉得好些了吗?”

她牵动着嘴角,想笑着安慰母亲,说自己没事。

嘴角扯来扯去,最终变成了嚎啕大哭。

“妈,阿彦死了,阿彦死了,啊啊……”

杨小兰的哭声吓坏了女儿,夏心兰抱着外婆手臂跟着一起哭。但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没有爸爸了!

年迈的母亲默默的流泪,女儿的哭声让她心都碎了。

警察是在郊外的一处废弃民房发现夏彦的。当他们找到他的时候,夏彦的肚子被剖开了,内脏全部丢失。那双眼睛睁的大大的,就算失去了光泽也能看出不甘,还有一点悲凉。

身前是那般意气风发的人,却以这样的方式惨死,实在是让人唏嘘不已。

警察猜测是附近的野狗吃掉了他的内脏。法医尸检时,发现他的身体有多处擦伤,并且有血流出。看样子是被车撞晕后,再被人带到民房去的。

所以,死亡现场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警方迅速立案侦查,却找到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街道老旧,监控在那个年代还是个稀罕玩意儿,又是晚上发生的事,没有目击证人。关键那几天下过雨,不管是血迹还是轮胎的痕迹,全都被冲刷的干干净净的。

连老天都在帮那个凶手!

半个月后,这件案子被仔细的写进了报告里,用心的保存起来。

悬案,往往都是几十年后才能真相大白。即使那个时候凶手已经死了,或者成了一个人人敬爱的好人,但法律依然会将他做过的恶行公诸于世。不是为了让世人唾弃他,而是要还受害者一个公道。

人死了,找不到凶手,警察便叫杨小兰把尸体领回去好生安葬。

忍着伤痛,杨小兰和母亲艰难的办完夏彦的后事。人到至悲反无泪,整个葬礼她全程麻木。

从看到夏彦尸体的那一刻开始,杨小兰也变成了一具只会走路的尸体。她的灵魂早已飞到阴曹地府找寻她的挚爱去了。也是从那天起,杨小兰就再也没有笑过。

心都死了,还如何笑的出来?强颜欢笑,只能让别人对你的同情多上两分。

年迈母亲重新挺直脊梁,担起起来照顾她母女俩的重任,苦苦撑起破碎的家。

一天夜里,夏心兰突然惊醒。

“妈妈……”她小声呼唤,没人回答。又在左右摸索了一下,还是没人。妈妈不在身边,她有点害怕,便爬下床去找。

夏心兰赤着脚,像瞎子一样摸着出了卧房,又摸出堂屋。

“妈妈!”她喊了一声,跑了过去。

杨小兰坐在院子的石凳上发呆,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铁皮箱子。女儿的呼唤也没能让她回过神来。

夏心兰拉着她的衣角说道:“妈妈,你在看什么?为什么不陪兰兰睡觉啊?”

杨小兰回过神来,擦了擦眼泪,抱起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搓搓她露在外面有些冰凉的胳膊,指着箱子说:“这里是妈妈最珍贵的东西,你要不要看看?”

“嗯,想看。”夏心兰点点头。

她在女儿娇嫩的脸蛋上轻轻摩擦两下,拿出里面的东西说:“你看这是爸爸第一次送给妈妈的礼物。这是爸爸妈妈第一次合影。这支笔是妈妈送给爸爸的,他很喜欢写日记。这是爸爸的日记本,你长大了才看得懂。”

说到后面泣不成声,东西还在,人却不在了。

“妈妈不哭,还有兰兰陪着你。”懂事的夏心兰捧着妈妈的脸说。

“好,好…”杨小兰紧紧抱住她,嘴里喃喃自语。

“妈妈,爸爸去哪儿了?”

“爸爸…他…”杨小兰抬起头,仰望天空,对着月亮说,“爸爸去天上了。”

夏心兰睁大了眼睛,张着小嘴说:“他变成了仙女姐姐吗?”

“是仙女爸爸………”

“那,那他还会回来看我们吗?”

“…会!”声音有些颤抖。杨小兰眨眨眼睛,转过头去,深吸几口气,压住内心的悲痛。

“会的!只要兰兰乖乖睡觉。就会在梦中看到爸爸。妈妈带你去睡觉好吗?”

“好!我没穿鞋子,妈妈抱我!”

第二天早上,杨小兰带着女儿来到他和她定情的那颗樱花树下。树是夏彦亲手种下的,杨小兰最喜欢樱花树。

她把箱子埋在树下,连同自己死去的心。

奇怪的是,自从埋下那些东西后,那树就再也没有开过花,一年后竟枯死了。

因为伤心过度,杨小兰不幸流产。夏心兰当不成姐姐了,她很失落,成天嘟着嘴不开心。小产后的杨小兰身体每况愈下,半年后竟随着夏彦去了,留下年幼的夏心兰孤独的面对这个世界。

婆孙俩相依为命,年迈的外婆靠着扫大街赚着微薄的收入艰难的抚养她。一次外婆带着她外出买菜,不幸突发脑溢血,晕倒在地,年幼的夏心兰守着她大哭不止,等送到卫生院时,外婆已经停止呼吸了。

可怜的夏心兰,真的就只剩自己了。

远房亲戚认为她命硬太克人了,没有一个敢收留她。无奈之下,邻居只好将她送进孤儿院。

此时的夏心兰已意识到一些事情,就是疼爱她的爸爸妈妈还有外婆不在了,永远都看不到了。一夜之间,她被迫长大,不再哭着要棒棒糖,不要漂亮的衣服,不要任何玩具。自己乖乖吃饭、睡觉,学会穿衣,洗自己的小衣服,力所能及的帮孤儿院的阿姨们做一点事情。

什么都会,就是不会笑。

直到那一天,那个人的出现,改变了她的人生。

那是个夏天的傍晚,夏心兰穿着那条破旧的白色裙子,抱着心爱的兔子玩偶,坐在孤儿院门口发呆。几个小孩子叫她一起玩游戏她也不去,就那样呆呆的坐着。

突然,一个高大身影挡住光线,夏心兰抬起头看到一个男人的张笑脸,眼镜背后的眼神亲切温柔。他伸出一只手,说:“我来接你回家。”

家?夏心兰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字了。她摇着头,用稚嫩的声音说:“叔叔,我没有家了。”

那人却说:“以后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来!”他蹲下后,又伸出另一只手。

不知为何夏心兰十分信任他,伸出小手放在他的手心。他抱起她,托起她的整片天。

“我是在孤儿院认识他的,但他只待了很短的时间就离开了,后来去了哪儿,我不知道,我跟他也不熟。”

面对萧骏复杂的目光,夏心兰淡淡的说:“再见,萧警官。”

雨还在下,夏心兰撑开黑伞,走进雨幕里,高挑的背影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