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盈月高挂,月光如水,照得方府里一派清朗。
翠叠院里,在仔细确认小六已经熟睡后,卓霜赶忙卸掉了易容,这些东西在脸上太闷,气味也不好闻,她不太喜欢。
但临出门前她又犹豫一下,就这么顶着自己的脸出门,好像太过招摇。
卓霜回了卧房,换掉了那身醒目的红裳,又在衣柜里翻出了一顶薄纱帷帽,扣在头上,之后她就堂而皇之地直接推门而出。
方府各个院子前都挂了灯笼,零星几个院门前还有小厮守在那里,昏昏欲睡。
今夜月光太亮,恍如白昼一般,连卓霜这夜里眼神一般的,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卓霜还记得,彩环曾说方府招揽了些会武的人,留在方家做客卿。
从下午混进来后,她还没碰到一个人,没交过一次手,不知对面深浅和底细,她总归要更谨慎些。
卓霜躲进墙影下,贴墙而行。她轻功练得不错,已经将其彻底融入了平常行动中。
整个人走动起来身形飘逸,落步无声,丝毫不曾惊动四周好梦的人。只有秋后的蛐蛐可能是发现了她,有气无力地叫上那么一两声。
方府的景观曾找了风水大师指点过,一树一石皆有章法,卓霜对风水也只是略懂,但她一路以布局摆饰为识,还真就很快地摸到了方恒所在的泊文轩。
泊文轩门口也守了人,不过不像是其他院子前昏昏欲睡的小厮,更像是些有些武功傍身的护院。
“不可硬闯啊。”卓霜躲在暗处思忖,稍一犹豫后直接翻身上了屋顶,准备从上面潜进泊文轩内部探究一二。
不过她上屋顶之后,只悄咪咪看了一眼院内的场面,就又犯了难。
小小一个泊文轩,东南西北四处竟然都有人在门前守卫。
卓霜趴在屋脊的阴影处,不着痕迹地收敛了气息,心里好笑:“刘美娘一个文弱女子,方家居然派了这么多人来看守,这是已经知道了有人要来营救,还是在故布疑阵?”
这泊文轩的正房原本应是方恒夫妻同住,但是两人现在相互厌弃,能留下的大概只一人。
东厢房是方恒的书房,倒座房本应该是客房,但在方家一般是供院内的仆役居住,西厢房倒是能住人,可能性也最大。
只是他们搞这么一出,让她着实不能一下就点明刘美娘被软禁的居所。
她靠近小院中心,仔细听了听各个护院的呼吸吐纳,心下有了判断:看来,只是群不入流的武者,连三流高手都算不上。
“也罢,今夜不宜打草惊蛇,还是明日再说。”卓霜倒是不急,打定主意明日再探,潜行至屋顶的一角,准备原路返回。
卓霜所练的轻功名叫游蛇影,乃是她外公顾颠所创,端的是轻巧二字,练至入臻时,甚至可做到踏叶而起。
她随外公修习多年,造诣不低。
离开房顶时,她从墙上直跃而下,落地时依靠蹲坐的动作轻巧卸力,没有惊起周遭飞尘,泊文轩内外也都不曾察觉。
可还没等她起身站稳,一点寒光瞬间划破帷帽的薄纱,直冲她颈间袭来。
“好快的剑!”
卓霜瞳孔微缩,眼看着刺破帷帽的剑尖逼近喉咙,心里竟先是赞叹了一句来人的武艺。
好在卓霜的身体在这性命堪忧之刻,先她的脑子反应了过来,上身后倾,脚下步伐急速,整个人向后急撤一步,躲开了这致命的一击。
可那人的攻势穷追不舍,一击不中,又看卓霜身后已经避无可避,剑势不撤,又接一剑,攻向卓霜心口,狠厉更胜之前。
这边卓霜刚躲过一击,剑芒无声无息地又至身前,她的脑子终于回了神,立即做出了反应,左脚前滑,再配合极速的下腰,直接避开了攻势。
紧接着她用右脚蹬地聚力,以腰身为点在空中横旋了半圈,趁这人还没反应过来时,撑手闪身,退到了他右后方。
持剑人有些错愕,他的任务目标可不像有这幅好身手的模样,但他还是反应迅速,回身,将长剑立于身前,作防御姿态面对卓霜。
“还真是犀利!”卓霜暗道不妙,也立即摆出了招式,免失先手。
这人身形和气息都隐匿得极好,长剑舞得既不花哨,也不寡淡。不是哪门哪派的章法,只是每一击都攻人命门,怕不是专职的杀手……
二人只两招就试探出彼此功力的深浅,都不敢擅自动作,此刻卓霜才有空隙来打量起对面那人来。
与她对峙的那人穿了一身夜行衣,还蒙了头发和面容,只漏了双冷峻的眼睛。
至于年龄,她瞧不出来,总归不是上了岁数的老者。
卓霜暗想:若是与这人缠斗起来闹出声响,怕是会惊动院里的护卫。要是想就此脱身倒是没人拦得住,只是她再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方府可就难了。
“不过……”同样是鬼鬼祟祟的人,她怕的事,难道他就不在乎?
几个呼吸间她想好了对策,藏在帏帽下的脸上露出促狭一笑。
她缓缓动作,收起摆好的起手势,状似不经意地低头抚了抚袖口沾到的灰尘,与此同时,脚下也在悄悄后移。
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对面的人突然做出了些出人意料的举动,黑衣人越发谨慎小心,她故意遮遮掩掩的脚步自然没瞒过他的眼睛。
那人本就觉得找错了目标,收敛了杀气,甚至还有些悔意。
此刻她要是想跑,他也绝不会阻拦,但他又怕有诈,眼神不自觉地就开始跟着她的脚步游移。
卓霜假装要逃也就是在等这一刻。
她趁这人稍稍松懈的一瞬间暴起,右掌手指并拢成手刀,无视那把剑的威慑,直劈向他面门。
那人中了计,心说果然有诈,看卓霜出手,也放弃了回击,准备在不弄出声响的情况下全力抵抗,权当是给她道个歉。
卓霜看他收起了剑刃,只用剑鞘抵挡,却依旧没有停下攻势。
她才不想让他如愿,她就是要把事情闹大,引得护院家丁们过来。
既然他不由分说地差点要了她的小命,那这人就合该留下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卓霜欺身上前,佯攻其面,真正的目标却就是他手里的那柄长剑。
她将内力凝聚于指尖,用力一击,手指触及剑鞘时竟发出了金玉相击之声,在这四周寂静的场合里更显突兀。
这种声音自然是立即惊动了泊文轩的护院,卓霜远远就听到了门内门外急促赶来的脚步声,还有一句清晰的呵斥——“谁在哪里!”
黑衣人没料到卓霜居然如此大胆,一时间僵在原地。同是偷偷潜入,她倒是敢这样打草惊蛇!
卓霜一击得逞,没有收力,直接落在他身侧,然后借势身体微微右转,屈膝摆腿,踢向他的脚踝。
黑衣人反应也很快,反手将他的那柄长剑立在一侧,以此为支点,整个人忽地腾空而起,躲过了卓霜的这记扫堂腿。
他借力在空中翻转落地,立于一旁的树下,半隐在树影中,正面面对着也同样站起身的女子。
“你身手不错,就是眼神不太好。”既然他不是方府人,卓霜也懒得遮掩,直接用原本的声音,似褒还似贬地说道。
人声和火光越来越近,卓霜也不想再和他浪费时间,只想让他接手这个乱局。
她惹了人来,可不想赔了夫人又折兵。
讲完那一句后,卓霜又摆出后撤的架势,不过这次是真的。
她步履轻巧,迅速地躲至暗处,再几个闪身就不见了踪影。
“抱歉。”黑衣人对着她的背影喃喃自语。
卓霜有没有听到他的歉意,他不知道,但他倒是听到了护卫们的脚步声已经不远了。
果不其然,他微微侧头,护院们手中火把的光亮也照到他的身上。
泊文轩里守卫的人几乎是倾巢而出,很快就有人寻声发现了他,朝他的方向喊道:“人在这边!”
他比卓霜更早一步来到方府,自然也是把这些人的水准探了个清楚,都对他没什么威胁。
他不是什么嗜杀之人,否则试探之后,他明明有把握杀了卓霜,但他却因为发现自己认错了人就收了手,还任凭她折腾。
但他也不好再耽误下去了。这次刺杀失败,任务目标没有出现,他还得另寻机会,再做准备了。
眼看护院们飞奔而来,他不紧不慢地纵身一跃,跳上了树顶,再深深地看了一眼卓霜离去的背影后,又跳上附近的屋脊上,飞速地离开了他们的视线。
地下的护院们看傻了眼,这刺客竟然从容不迫,当着他们的面逃走了。
而且他真的能飞檐走壁,和院里没出来的那两个能人一样,是真正会武功的江湖人,跟他们这些门外汉是天差地别。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们谁也不敢去担这个责任,互相推搡着回泊文轩里报信。
不过这一切,卓霜当然是不知道的。
她按原路返回了翠叠院,一路谨慎,不似出门时的大摇大摆,生怕哪个角落里又窜出一个黑衣人。
翠叠院和泊文轩还是有些距离,那边吵杂,这头却还是像她离开时那么安静。
卓霜小心地开了门,侧身溜了进去,又转身合上门,轻轻地旋上门栓,尽量不发出什么声响。
等她一回头,透过这几层薄薄的纱,她清楚地看到,一双瞪大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卓霜被吓了一大跳,浑身猛地颤了一下,竟比她方才生死攸关时还要恐惧。
幸亏眼前还有这几层轻纱作帘,遮挡了一下,不然她非得惊叫出声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