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蔡广泰不能相信卓霜的解释,“那个小儿为了取信我,和我说了许多尹惠的事,或许……或许他只是记错了!”
看他快要崩溃的模样,卓霜不紧不慢地说道:“是男是女总不会认错吧,异人阁在别的地方不好说,但在白庭还有些名声,你要不等回去了再找人问问,看我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她不着痕迹地拦住满子,免得他言语激动让矛盾激化,又同蔡广泰讲起道理:“再者说,那小儿本就是骗你入局的诱饵,说的没一句是实话,怎么就不能在这件事上也对你撒谎呢?”
她说得信誓旦旦,蔡广泰心里信了大半,再加上陆遥昨日对异人阁的态度,他也只好冷静下来,咬牙切齿道:“好,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姑且相信你,这趟镖走完我必会登门拜会尹先生!”
看他不信,卓霜还想再说些什么,结果之前护短的陆遥又站了出来,但他这次没再维护蔡广泰,反而帮她说道:“我看你也不必去异人阁求证了,我以前与尹先生有过一面之缘,他确确实实是个男子。”
刚才他给蔡广泰撑腰,现在又给卓霜作证,自己打了自己的脸面,他却还是表现得坦荡。
陆遥对人不对事,但他从不说谎,蔡广泰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不得不相信这七年来对异人阁的恨意都是一场笑话。
正在这卓霜不知该如何安慰、陆遥也不知该如何收场之际,突然有个马夫挤开围观的人群来到了几人面前。
他冲陆遥行了一礼,恭敬地说道:“掌柜,二爷传话,说这雪不一定什么时候又会下起来,还是早点儿启程才是,不要误了雇主的生意。”
听了这个“二爷”的传话,陆遥立马松了口气,抬手打发众人散去,各自又开始收拾行李,对卓霜道了声失礼了之后又带着蔡广泰离开。
卓霜看人群都散了,也带着满子回到了他们自己的马车上。
老大夫刚刚扒着马车门看了全程,见两人平安无事才放下心来,两人刚刚找到合适的位置坐下,他就往卓霜手里塞了一把瓜子。
老大夫人老心不老,一脸八卦地问:“那个二爷是个什么人啊?”
吃人嘴短,卓霜单手剥起瓜子答道:“你可知道这趟镖是谁押的?”
老大夫昨天赶了一天的马车,没怎么和人说话,根本不知道押镖的来历,讪讪道:“还真不知道。”
卓霜手上动作不停,耐心地解释道:“我们搭的这趟镖里,最大的雇主是白庭的香料商,被委托的镖局则是白庭赫赫有名的平安镖局。”
“噗。”老大夫吐掉嘴里的瓜子壳,“平安镖局?我没听说过。”
卓霜赶紧护住手里的瓜子仁,嫌弃地离他远了些:“别胡乱吐壳,车上都是人家的嫁妆,你小心弄脏了。”
老大夫拿过抹布擦掉粘在箱子上的瓜子壳,“嘿嘿”一笑,示意她继续说。
卓霜无奈地撇了撇嘴,继续道:“白庭是离济安不太近,平安镖局成立的年份也不久,你不知道也正常。”
“平安镖局是陆氏一族的家族产业,他们家以前乱得很,有当官的也有混江湖的,各处人脉都有一些。”
卓霜回忆道:“十年前,白庭发了一场大水,闹了不小的动静,他们全家辞官的辞官,退隐的退隐,一起回到了白庭,建了个镖局。”
顺手把剥好的瓜子仁递给满子,又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膝盖,卓霜才接着说道:“他们名声不赖,这些年都没失过镖,除了他们的人脉,靠的也就是这位陆总镖头——陆二爷,陆远。”
虽然卓霜没说的那么清楚,但老大夫还是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这个“二爷”应该是武力超绝,不然也震不住这个场子。
老大夫还想再问些什么,卓霜却扭头去关怀满子,不再搭理他了。
满子算卓霜半个儿子,她从来见不得他伤心,只是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满子,只好放任他自己慢慢地恢复状态。
今天好不容易看他好了些,还主动说要替老大夫赶马车,结果又遭了这种事,她现在就怕满子又变回昨天的样子。
但事实证明,她曾夸过的心思透彻并不作假,满子想开了就是真的想开了。
虽然被蔡广泰莫名其妙地找了茬儿,但他却没再消沉,此刻正一粒一粒地吃着瓜子,笑吟吟地听她给老大夫讲陆家的事。
卓霜放下心来,笑着拍了下他的手:“干嘛一粒粒吃,瓜子就是要一口嚼起来才香。”
“姐姐给我剥的,我不舍得。”满子不听劝,把剩下的瓜子用纸包起来,揣进了衣襟里,说要留着赶路的时候再吃。
卓霜确认他真的没了心结,又简单嘱咐了些一会儿赶路的事宜,这才下了马车去寻蔡广泰。
她方才有一瞬,不是没对尹惠有疑,只是当时在大庭广众之下,又有满子在场,她才没有把猜测说出口。
尹先生会易容术,而且与卓霜粗浅的手法相比,真可谓是天衣无缝。
他不仅能仿人相貌,还能仿人身形和声音,只要观察一段时间,甚至能连神态行动也学得一模一样。
扮女子对他来说再简单不过。
可卓霜很快地推翻了这个结论,这事没道理。
那乞儿如果是为了败坏异人阁的名声,就不该连尹惠的性别都不清楚。再者说,异人阁的名声已经够糟了,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
但如果说是他为了挑起对立,那更不该找到没什么势力撑腰的蔡广泰头上,他这些年说要报仇,结果还不是没动手。
卓霜大胆地猜测,在这件事中异人阁说不定只是个幌子。
那乞儿只是想要个借口,这借口是什么势力都无所谓,上钩的人是谁也都可以,只要能杀了那个武林盟的舵主再祸水东引,其他的人或事根本就没有差别。
卓霜往前面几辆车走去,去找蔡广泰问问当年更多的细节,她需要知道更多。
“卓姑娘!”
卓霜闻声停住脚步,她身后的孔嬷嬷紧走几步,转到了她的眼前。
“孔嬷嬷?”卓霜上下一打量,不由地瞪大眼睛问道,“您抱着这些东西是要去做什么?”
孔嬷嬷怀里抱着好些肉干,都是她们临走前许劳之的夫人送来的干粮。
“害!刚刚不是因为咱的事耽误了行程,还连累着镖局的人都不高兴了吗?小姐让我来把肉干分一分,让大家消消气,礼多人不怪嘛。”
这些人情世故极少有人替卓霜考虑,刘美娘此举引得卓霜欣慰一笑。
孔嬷嬷解释完突然想到了个主意,把袋子往卓霜怀里分了一半:“卓姑娘,你拿着这些去给镖局的人分一分,你亲自去有诚意!”
卓霜觉得她说得对,礼多人不怪,于是单臂拢住这些袋子,又反过来嘱咐一句:“那您去商队那边也小心些。”
虽说她觉得香料商那边不会刁难人,但多小心些总没错。
卓霜先拿着剩下的给几个镖师和车夫分了肉干,最后才转悠着去找蔡广泰。
但此时的蔡广泰却不想见人,他冤枉了人,害得大掌柜因为自己丢了脸面,回了白庭还要罚俸禄,受家法。
事情真是一件比一件不如意。
于是他干脆躲了起来,
等车队已经开始出发的时候,卓霜才好不容易逮到了驾车的蔡广泰。
马车一个劲儿往前走,她就在底下追着跑。
卓霜和马车保持着同速,脸不红气不喘地跟蔡广泰搭话,可是他却怎么也不肯理会。
“蔡广泰,蔡大哥,我来给你赔不是啦,你也知道我们异人阁的名声不好,出门在外我都让我弟弟自称是正经衙门的人,这不是便宜行事吗?”
“……”
“你也别担心,你家掌柜的那人我接触过,脸皮厚着呐,他不会觉得你害他当众丢面子,之后给你穿小鞋的。”
“……”
总这样也不是办法,还好卓霜早有预料,她掏出那袋肉干,打开后拿出一块塞进嘴里开始嚼。
许夫人的手艺很好,猪肉一开始就腌得入味,后来又是拿果木烤的,不仅吃起来味道好,就连闻起来都能让人流口水。
镖队昨日一直没经过城镇村落,餐食里荤腥不多,刘美娘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把肉干当作礼物。
一群连夜奔波的人怎么忍得住这种诱惑,蔡广泰原本对卓霜的话充耳不闻,但这味道实在太香,再加上卓霜时不时的点评,让他没忍住偏头看了一眼。
卓霜立马抓住了这个机会,她作势要坐在前室,蔡广泰没经得住诱惑,往一边挪了挪,让出了位置,她立马跳上车坐到他旁边。
“哎,就是嘛,咱们之间都是误会,根本没有解不开的结。”卓霜洒脱一笑,把袋子塞到他手里,“味道是不错,可以留着路上吃。”
蔡广泰车艺也不错,一直都是单手驾车,见肉干到手,也是没客气地抓起一个放进嘴里,边嚼边口吃不清地说道:“你想知道什么。”
卓霜故作惊讶:“哎呀,蔡大哥,我还真没看出来你竟然这么聪明!竟然看出来我是有事相求!”
蔡广泰没对这个玩笑话生气,又抓了一块肉干放进嘴里,等着她说出问题。
卓霜看逗人没成功,老老实实地问道:“其实我是想知道当年那个骗了你的小乞儿,他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蔡广泰沉默下来。
他对那个少年的模样记忆尤深,但他还是犹豫片刻才开了口:“他当时七岁,瘦瘦小小,没有什么特别,只是……长得有些不像中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