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北注视着怪物离去,直到他再也看不见那融烂的背影。
入夜后,这座森林的气氛明显变了。
活物的气息逐渐微弱,死亡如同一张密网,不留缝隙地裹住林中的一切。
鬼祟在暗处攒动。
黑毛球飞上伊北肩头,用满是泥污的毛发蹭着他的脖颈,被一把扯下,抛到地上。
眼看它还想爬上来,伊北无奈地叹口气,低声念了句咒语。
黑毛球咻一下浮到半空中,一颤一颤地飘在伊北身后。
是时候该走了。
林间那股甜腻的气味早已消散,暗处的猎手又开始蠢蠢欲动。
伊北拨开垂挂的藤曼,顺着来路返回。
他身后半人高的灌木丛内传出细微的划擦声,带着花斑的皮毛隐于叶脉间,难以察觉。
一颗黑色的庞大头颅从中悄悄探出。
它紧盯住猎物的身影,伏低身体,全身的肌肉绷紧。
唰!
它从暗处一跃而出,锋利的犬齿瞄准人类脆弱的后颈咬下。
扼住气管,让猎物窒息,这是它最擅长的事。
至少在它作为猎手时一向如此。
但是此刻,猎物和猎手不知何时悄悄转换了身份。
它被无形的威慑压制于地面,脑袋被摁进泥土里,啃了一嘴的淤泥。
一双长靴出现在它眼前,鞋绳尾端是个漂亮的花结。
它挣扎着抬起头,对上一双漂亮,却不杂多余情感的灰色眸子。
那个看起来无比弱小的人类轻轻滑动手指,手心便多了一只扭动的黑色圆球。
扑通。
黑毛球出现的一瞬,它整个身体被埋进地下三寸。
“好了,够了。”
伊北捏捏黑毛球的翅膀骨,在它脑袋旁轻语。
黑毛球的身体僵了一瞬,在半空中打了个滚。
好似恼羞成怒,它扑棱着翅膀绕伊北飞了两圈,试图用脑袋撞击发泄不满。
伊北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黑毛球又瘫软了身子,躺倒他的掌心里。
巨型黑豹正挣扎着拔出自己的脑袋,突然感到身上的限制一松,瞬间飞出去摔了个大屁股蹲。
它翻身爬起来,好像刚刚驯服自己的四肢一般,横冲直撞,歪歪斜斜地跑走了。
伊北眉头一紧,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几乎是下一秒,巨大的倒塌声便从它逃跑的方向传来,还夹杂着熟悉的咒骂。
伊北还没来得及找个地方隐藏,一张漂亮的脸就从树上垂下来,写满了愤怒。
他落地时很轻巧,充溢着所谓精灵族特有的灵动,但头上沾着的那几片树叶还是打破了他这份风雅。
“又是你。”
一看见伊北,他的脸立马黑成煤炉底。
“那头死豹子把我刚搭起来的木屋撞塌了,你给我看着办。”
伊北觉得这事他还有辩驳的余地,但对方的倒霉遭遇多少让他有点同情。
“行,我负责。”
精灵族听到这话,眉毛一扬,满脸的不屑。但他还是转过身,示意伊北跟上。
现场一片狼藉。
横木四散,歪歪斜斜的木架子看上去经不住一阵微风。
伊北扫了几眼,当下就有了判断。
这狼藉多半是因为这位精灵族少爷压根就不会搭房子,跟那头乱窜的豹子并没有多大关系。
伊北瞄了对方一眼,他正从地板上散乱的木板里挑出一片还算完整的,比划着安到了木架上。
松开手,那木板果不其然摔落了。
这位贵族少爷离群索居,跑到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就为了搭个烂木头架子吗?
精灵族当然不知道伊北心里在想什么,他优雅地揣起手,靠在一旁的桦树上,面色不善地盯住伊北。
黑毛球立马跳出来,用那只诡异的红眼珠狠狠瞪回去。
随即,它被伊北用力攥在手心里。
伊北敲敲木架子,混杂的木头渣四散开,留下完整的框架。
木板在地上一字排开,顺着他指尖的动作,秩序井然地钉嵌在框架上。
没一会儿,一栋合格的木屋出现在地上,虽说做工粗糙,但还算稳固。
精灵族看傻了。
在他的印象里,人类都是又蠢又坏的混蛋,与魔法二字完全挂不上钩。
但面前这个人类,使用魔力就像呼吸一样轻松。
这种元素亲和力,是他在自己的族群中都未曾见过的。
要知道,精灵族可是以亲近自然的木系魔法著称。
伊北微抿着嘴唇,这是他专注做事时的习惯。
虽说这屋子是建出来了,他内心多少还是有些忐忑。
毕竟这是他照着狗屋做的。
他转头想观察精灵族的表情,却被一只锐利的箭头抵上脸。
对方像是受了惊的小狗,呲着牙,目光充满警惕。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话一问出来,伊北脑子灵光一闪。
“一家小酒馆的老板,你要去喝一杯吗?”
“什么?”
精灵族明显是没料到这个回答,握着弓箭的手愣在半空中,抬也不是,放也不是。
“这样吧,我请你喝一杯。”
伊北把手插入储物袋里,隔着布料,虚虚地做了个抓握的姿势,手中便多了个酒壶。
这是经他改良过的空间魔法,更加隐蔽,也更加难以掌控。
递上酒壶,他嘴角一翘,露出个真诚的笑容。
精灵族看上去马上就要跳起来了。
他像是被堵住去路的幼犬,徒劳地后退,彷佛那杯酒里下了剧毒。
从路人视角来看,伊北就是披着羊皮的恶狼,将小白兔逼到墙角。
不过恶狼再如何恐怖,它披着个好看的羊皮呢。
精灵族死死盯住他的脸,最终还是迟疑地伸出手,接过了酒壶。
旋开盖子,浓郁的酒香味漫出来,比圣树上结的果子还要吸引人。
他缓慢地,谨慎地喝下了第一口。
伊北拢起双臂在一旁看戏,小黑球也扑棱着翅膀看热闹。
再如何警惕,终究还是个好骗的精灵族。
滴。
酒精入喉的那一刻,精灵族头上冒出个圆润的爱心。
虽说两次会面都是以不欢开头,这好感度倒是和本人一样别扭地稳在了一半以上,此刻仍在缓慢上涨。
约莫涨了个百分之四五,它就停下了。
虽然不能完全确定,伊北心里也算有了数。
好感度上涨的触发方式可能与他手里的酒有关,一次顶多涨个百分之四五,也不知道触发次数多了效力会不会下降。
精灵族眯起眼睛。
既没有突然冒出满身的红疙瘩,也没有头晕眼花。
而且,这酒的味道还算和他心意。
他舔舔嘴角,瞟了伊北一眼,放心大胆地喝起来。
直到最后一口咽下肚,他脑袋上的爱心都没有再冒出来过。
【初始任务二,进度:1/5,倒计时:5小时31分钟】
还行,白送的酒也会增加进度,这任务不算难。
伊北心中暗想。
下一秒,系统又立马弹出来。
【新手福利已结束,第二位客人必须产生经济收益,请宿主注意!】
……啧。
精灵族递还回酒壶,看起来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撇撇嘴。
真别扭。
伊北瞄着他,轻笑一声,挥手离开了。
精灵族固执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握住自己的弓箭。
人影都看不到了,他还是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最后他冷哼一声,转身进了伊北给他搭的小木屋里。
有一位房客先他一步入住了。
地板上躺着个扁扁的黑圆球,看着怪眼熟的。
见他进来,黑圆球扑扇着翅膀飞起来,睁开红眼睛与他对视。
从那只红眼珠中他分明读出来一丝愤怒,这让他感觉十分诡异。
下一秒,黑球就像个失控的弹簧一般四处乱窜,给屋子砸出五数个漏风的大洞。
然后,它就像夏日突然刮起的尘卷风,忽地消失在原地,留下咬牙切齿的精灵族和满屋的窟窿。
“那人果然是个混蛋!”
走在路上的伊北打了个寒颤,心里生出些没由来的不安。
回程的路他赶得很急,身后的黑毛球不知跑哪去了,他也没有多理睬。
推开酒馆门,迎面便是查尔斯幽怨的脸。
对方幽幽地注视着他,看起来貌似一直守在门口。
从他出去到回来,中间约是过了五六个小时。
看着那双蓝眼睛里无言的责备,伊北眉眼一柔,从袋子里掏出个红果子,放到查尔斯手心里。
对方明显是没意识到还有这一出,表情很是疑惑。
伊北也没有多解释,抓着储物袋进了里卧。
在他关上门的那一刻,酒馆的窗外蹦进来一只黑色的毛球,咕噜噜滚到查尔斯面前,二者相触的一刻,毛球消失不见了。
查尔斯捧着红果子靠在门背后,舌尖还弥漫着先前未散去的酸楚。
他踌躇一秒,以英勇就义的神情咬下去。
意料之外的甜蜜。
这是在哄小孩吗?
查尔斯嘴上不满地嘀咕着,嘴角却不自觉地翘起个弧度。
感觉到空气里微不可察的紧迫感在一瞬间消失,伊北在心里低低调笑了一句。
真好哄。
卧室内,伊北把收整好里斯本果,脑子也开始回忆白酒的制作方法。
原料不算难找,倒是温度把控这一关比较复杂。
要赶在商队到来前制作出也是一个难题,白酒的制作需要时间,而且不少。
不过目前最要紧的,是仅剩五小时的初始任务二。
正思索着,他透过窗户看见外头亮起火光。
星星点点的烛光聚集在一起,照亮了夜幕。
外面很热闹,就算在他这鲜有人烟的小角落,也能听见外头人声纷乱。
手指轻动,晚风改变了方向,声音清晰地飘入他耳中。
“快看!外头来了一队旅行者!”
“快去把店门打开!快点!”
“今年的酒钱总算有着落了。”
旅行者么?
伊北眉梢微扬,嘴角流露出一个隐秘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