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招牌酒(1 / 1)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框,白森森的,不杂多余的热度。

伊北眯缝起双眼,挣扎着抬手遮住那刺目的光线。

天亮了。

勉强撑起上半身,伊北感受到身下凉飕飕的地板,还有身上如火炭般燥热的身体。

查尔斯紧紧拥在他,双手环抱住他的颈部,像是保护幼崽的母鸟。

不过配上他的矮个头,又像是钻进怀里撒娇的恋人。

伊北试探着抬起对方的一只手,却被搂得更紧了。

“查尔斯,醒醒,到床上去睡。”

伊北拍拍他的脸,对方的体温高到烫手。

身上的人嘟囔几句,用头蹭蹭伊北的手背,又睡过去了。

他即将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开,给衣襟染上几缕血迹。苍白的面颊上挂着酡红,看起来就像掺了朱红的象牙白瓷器。

伊北感到眉头不自觉皱紧了。

昨夜发生的事就像一块碎裂开的玻璃,回忆起来模糊又锋利,没法儿去细想。

他仅剩的记忆,便是自己絮乱失控的魔力。

伊北叹口气,扶住查尔斯的后背,打算亲自将他抱进里屋。

在抬手的一瞬间,他看见右腕骨上多了一道向外鼓起的白痕。

这道痕迹在阳光下极难发现,但是转到背光处,就会变得异常突兀。

仔细观察,那是个粗糙的月牙形状,摸上去带着股不易察觉的冰冷。

就像是什么东西留下的标记。

伊北用魔力试探,没有发现任何端倪,也只能暂时由着它去了。

他略一发力,半抱着查尔斯从地上站起,将他转移进里屋的软床上,顺手施加了几个治愈魔法。

滴。系统恰在此时弹出提示。

【商队到达倒计时:2天7小时47分钟】

它原先冷冰冰的的古怪声音如今竟显得有些疲软,外露出遭受巨大打击后的低沉。

看来昨晚的受害者比想象中更多。

伊北默默想着,心里对那个不知名的事物又多了丝忌惮。

不过对他来说,眼下最要紧的事还是解决那个麻烦的招牌酒。

招牌酒…

伊北瞄了一眼吧台后的酒桶,那儿摆着可怜兮兮的麦芽酒和啤酒,这两种是再常见不过了。

要想称得上招牌,那必然得有自己的特色。

伊北思来想去,只有之前获得了制作配方的白酒最为合适。

事不宜迟,他一拍大腿,立即行动。

这份迫切里多少夹了些他自身的兴致,毕竟身为贵族少爷的老酒鬼难得有机会自己酿酒。

白酒的原料并不难找,无非是上好的粮食与酒曲。

他提着一捆后院存放的小麦,抓起先前奖励的精制酒曲便兴冲冲地开工了。

酿酒屋内,隐约可见一个热火朝天的身影。

夕阳西斜,昏黄的日光照在石板路上,显出些许落寞。

埃文同往常一样,提着送饭的包裹急匆匆地赶到伊北的小酒馆前。

里头照例是静悄悄的。

埃文从门页的缝隙内瞄了一眼,没瞧见伊北的身影,也没看见他的小情人。

不过他惯常不爱走寻常路,吱嘎几声,他灵巧的身影便落进酒馆内,踩上里头带着潮气的木地板。

昨晚真是下了好大一场雨,这家伙不会生病了吧?

埃文注视着窗棱上懒洋洋的小蚊虫,心中暗想。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卧室门前,正准备抬起手,却听见后门重重地叫唤了一声。

余光飞过去,他的嘴里不自觉地滑出无声的尖叫。

啊啊!

待那一团黑乎乎的模糊影子加紧脚步走近了,他可总算看出来个人形。

伊北浑身沾满了黑漆漆的麦壳,身上散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酸味,一双清冷的灰眼睛混在麦壳堆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怨念。

埃文绕着他看了一圈,白净的脸憋得通红,雀斑变成了草莓上的籽粒。

数秒后,他深深地弯下腰,腾起身来爆发出一阵大笑。

伊北迅速捂上他的嘴,给他灌了满嘴发酵的麦壳碎。

“嘘。”

纤长的食指搭上唇峰,拇指指了指里屋的门。

埃文忍得满脸是泪,但还是配合地点点头。

难得能看见伊北原先不自觉流露出贵气的脸,如今却变成了扑进泥地里光屁股玩耍的小孩样,他难掩笑意之余,又多了份隐隐的安心。

虽然脸变冷了些,话变少了些,伊北还是那个伊北。

“你小子,没了我帮忙就是不行啊!”

埃文动情地拍拍他的后背,卷起袖子,干劲满满。

这可是送上门的劳动力。

伊北不动声色地将眼珠向右下倾斜,随后小幅度转了一圈。

再抬眼,他眼中里多了份生硬的感激之情。

“对,还是得靠你啊。”

埃文跟在伊北身后走进了后院的酿酒屋,隔了老远,就能闻见一股焦糊味。

现场比想象的还要狼藉。

麦壳碎飞了满屋,蒸粮食的炉子被炸开一道大口,盖子已经不翼而飞了。

老天,他是在屋里制作火药吗?!

埃文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他悄悄后退了两步,不料撞上了伊北的肩膀。

对方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嘴角小幅度抽搐着,看起来在极力控制。

“我去清理一下,很快回来,这就交给你了。”

说完,伊北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入口,还顺带关紧了酿酒屋的外门。

埃文内心流着泪,缓缓拾起了角落的笤帚。

酒馆内,伊北身上的麦碎壳正在急速脱落。

脱落的碎屑汇聚到一起,卷成一个规整的球形。

随后,伊北打了个响指。

砰!

麦壳球内部炸开一朵火花,炽热的火舌逐渐包裹住外壳,将一切焚烧殆尽。

火光映照着伊北有些苍白的脸,他僵滞的表情逐渐舒缓。

总算是…

要是有外人在场,肯定会感叹一嘴,这是哪家烧个麦壳也能整出如此惊人的火势。

但是,伊北绝对不会承认,这大火里带着他的怨气和愤怒。

他还从未经历过如此屈辱的失败。

明明他按照要求,每一个步骤都进行地如此精准,当然,顶多有那么一丝心急,小到微不可计。

结果呢?蒸粮食的炉子半途突然砰的一声炸开,糊了他满头满脸的麦壳碎。

因为过于自信,他甚至没往自己身上套个保护罩。

然后他最狼狈的样子还好巧不巧还给埃文看到了。

伊北死死盯着火团,里头劈里啪啦地炸成一片,但是外头听起来动静并不大。

随后,那堆麦碎壳变成了一团不成形的灰烟。

灰烟鼓动着在空中旋转,包裹住伊北周身,待它散去后,那股酸味已经不见踪影,留下的,是伊北身上惯有的雪尘味。

呼。

伊北淡淡地吐出一口白气,表情也软和了不少。

之后,在埃文“自愿”倾尽全力的帮助下,伊北总算完成了发酵前的所有步骤。

过程之艰辛暂且不提,当下他最缺少的,便是时间。

白酒的发酵需要时间,并且在商队到来前绝对赶不及。

伊北守着密闭的酒缸,看见细微的草绿色元素漂浮着进入酒缸内,那是大自然的生长魔法。

他心头一动,试探着地将手放到酒缸的外壁上。

这是商队到来的前一天,小美揣着母亲给予的钱,打算同好友去村里置办点装饰品。

一路上,女伴小花都摆着副闷闷不乐的脸。

小美心里清楚,是因为前两日村里来的那位旅人伤害了小花的自尊,也伤害了小花的心。

前者倒是一身轻松地走了,从未想过给后者留下多么大的心理阴影。

他以为他长得好看就能干什么都被原谅吗?

小美忿忿地想着,担心地瞄着身旁的同伴。

像我家小花,皮肤如皎月一般洁白,眼眸像春水一般多情,那个男人根本配不上她!

越想越气愤的小美,打算拽着小花去酒馆里买醉,彻底忘记那个负心汉。

不过在村子里,年轻女孩去酒馆求醉,若是被人看见,是会被嚼舌根的。

同伴们纷纷告辞回家,只留下伤心的小花和愤怒的小美二人。

青春貌美的姑娘,扎两个□□花辫,穿着粗麻布长裙,头上系着碎花围巾,走到哪都是显眼的风景。

小美是打定主意要带着小花大醉一场了。

她先前听说过村尾有家隐蔽的小酒馆,虽然那儿的酒完全比不上村头的大酒馆,但如今也是唯一的好去处了。

下定了决心,小美拉着小花直奔目的地。

村尾紧邻着魔兽森林。

这儿不仅人烟稀少,而且有种说不出的骇人,连日光照到这一片,都失去了原有的温度。

小美挽着小花站在石板路上,心里已经开始后悔自己冲动的决定。

不过来都来了,也没有打道回府的道理。

她深吸一口气,紧紧抓住小花的胳膊,两个女孩相互扶持着走向那家阴冷的小酒馆。

还未走近,鼻尖突然嗅到一股香浓的酒味,风一吹,又像梦一样消散了。

“好香啊…你闻到了吗?”

小花寻着那股香味,轻摇小美的右胳膊。

小美鼻子更灵些,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麦香夹在其中,从酒馆后院飘来。

两人心里生出些许期待,上前推开了那扇酒馆门。

伴着门开的动静,吧台后坐着的人抬起眸子,看向她们。

那是一对很冷很冷的灰眸,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像昂贵却疏离的宝石。

没法儿不承认,这是双漂亮的眼睛。

它隐在灰色的碎发后,捕捉着来人的模样。

小美扶着门框,半天不敢进去。

这个老板生得极标致。他的五官是深邃而艳丽的,气质却疏远又冰冷,像是深宅大院里的古老贵族。

她以前倒也听说过这小老板空有一副漂亮外貌,内里却软弱好欺,现在看来,谣言是半点不可信。

老板见来了客人,从高脚凳上下来,走到一张木桌前,为她们拉开了座椅。

两人犹豫地扒住门框,过了会儿,还是迟疑地走过去。

“二位喝点什么?”

上帝啊,他的声音同他本人一样,是初冬的飞雪味。

小美胆子大些,开口回了话。

“老板,刚刚我们在外面闻见个很香的酒味,带点麦子的香气,我们想要这款酒。”

老板微微眯起眼睛,望向她们。

“那是本店的新品,还没正式售卖。”

小美有些丧气。

但是很快,她就看见老板翘起一个略带着调笑意味的笑容。

“不过我可以提前赠予二位品尝。”

看着那薄冰上破开的浅笑,小美一时间忘了回答,她慢慢转头看向自己的同伴。

老天,小花的脸比她自己还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