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船桨浸在水里,搅碎了满河的月光。银亮的碎片顺着水波漂开,又被船尾的浪重新揉成一团,像块被捏皱的锡箔纸。我蹲在船头,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后背的骨头像串没串紧的算盘珠,每根骨节都突兀地凸着,随着划桨的动作上下动,粗布褂子被汗浸得发亮,贴在背上像块深色的疤,勾勒出脊椎的形状,像条藏在肉里的蛇。
“您年轻时候,真见过那俩孩子?”我往嘴里塞了块薄荷糖,凉丝丝的气顺着喉咙往下钻,却压不住河风里的腥气。今晚的河风带着股冲劲,裹着水草和淤泥的味道,像刚从鱼肚子里掏出来的水,黏在人脸上,腻得慌。
爷爷没回头,船桨“啪”地拍在水面上,溅起的水花打在船板上,“滴答”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咋不信?”他的声音像磨过的砂纸,粗拉拉的,“那年头,这河可比现在邪性多了。水里的东西,比岸上的人还多。”
1968年的夏天,雨水比往年多,河埂子塌了三处,浑浊的河水漫过田埂,淹了半亩棉花地。那些刚结桃的棉株泡在水里,叶子发了黄,像一群垂头丧气的孩子。爷爷那时候三十出头,正是能折腾的年纪,白天在地里抢收,把没被淹的棉花往高处搬,半夜就划着小渔船去河里逮鱼——汛期的鱼肥,尤其是鲶鱼,能长到胳膊粗,卖了能给奶奶扯块做新袄的布,再给嗷嗷待哺的爹买两袋奶粉。
那天半夜,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漏出点昏黄的光,河里黑得像泼了墨,船桨划下去,连水花都看不清。爷爷的船刚划过二道湾,就听见岸边的树林里有笑声。
“嘻嘻……嘻嘻……”
脆生生的,像刚摘的黄瓜,带着点水灵气,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凉,像冰水里泡过的。
爷爷停下桨,竖起耳朵听。河风吹过树梢,“沙沙”响,像有人在摇蒲扇,笑声混在里面,忽远忽近,有时像在左耳边,有时又跑到了右岸。他往岸边瞅,树林黑黢黢的,枝桠交错,像张张开的网,只有几棵老柳树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晃悠,像女人散开的头发,在水里捞着什么。
“谁家的娃,这时候还野?”爷爷心里犯嘀咕。二道湾这地方邪性,老辈人说水里“不干净”,淹过不少人,晚上从没人敢靠近。尤其是汛期,水流急,底下的暗流能把牛犊卷走,更别说孩子了。
笑声又响了,这次听得真——是俩孩子,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像是在追跑,脚步声“啪嗒啪嗒”的,踩在湿泥地上,还夹杂着树枝折断的“咔嚓”声。爷爷看见树林里闪过两个影子,大的高些,穿着件白褂子,在月光下泛着点冷光;小的矮墩墩的,扎着俩小辫,跑起来一颠一颠的,辫梢扫过草叶,发出“窸窣”的响。
“喂!快回家!”爷爷朝着岸边喊,嗓门在夜里传出老远,震得水面都起了圈涟漪,“这地方不能待!涨水了!”
树林里的笑声停了。
俩影子也不动了,背对着河,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像是在听。过了几秒,那个大的突然转过身,朝着船的方向挥了挥手。就在这时,月亮刚好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惨白的光落在他脸上——白得像纸,没有一点血色,眼睛黑黢黢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没一点光,连瞳孔都看不清。
爷爷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船桨差点掉水里。
那孩子的脸,看着有点眼熟,像村西头老王家的二小子,王建军。去年夏天在河里洗澡,跟同伴比憋气,一头扎下去就没上来,捞了三天才在下游的芦苇荡里找到,脸都泡肿了,跟现在这模样差不离,就是没这么白。
“邪门了。”爷爷骂了句,唾沫星子溅在船板上,他抄起船桨想赶紧划走。刚划了没两下,就听见身后“噗通”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声音很闷,带着股水花溅起的“哗啦”声。
他猛地回头。
船尾空荡荡的,只有水纹一圈圈散开,像朵没开的花,慢慢漾到船边,又消失了。河面上黑沉沉的,啥也没有,只有风吹过船篷的“呜呜”声,像有人在哭。
爷爷说,他当时头皮都炸了,后颈的汗毛像被火烧过一样,直挺挺地竖着。
他活了三十年,在这河边长大,啥怪事没听过?张老五夜里看见水里有女人梳头,李瞎子捞上来过带血的绣花鞋,可真撞上了,腿肚子还是忍不住打颤,像踩在棉花上,软得站不住。他把船桨握得死紧,指节发白,骨头都快捏碎了,眼睛死死盯着船尾的水面,心“咚咚”跳得像打鼓,震得胸口发疼。
“别是看花眼了。”他给自己壮胆,唾沫咽得“咕嘟”响,重新划起桨。船慢慢往前挪,河水“哗哗”地从船底流过,声音很响,像有人在水下叹气,又像有无数只手在船底挠。
没划出去三米远,船突然晃了一下,幅度不大,却带着股犟劲,像岸上的水草缠上了船底,又像是有人在水下拽着船尾的绳子,往回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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