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村子在山坳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面。村西头有片洼地,常年积水,长满了没人敢碰的鬼针草,老人们说那是“养尸地”,埋在那儿的东西,百年不腐。
五十年前的夏天,雨下了整整一个月。土路变成了泥沼,山上的水顺着沟往下淌,在村口积成个小湖。就是那个雨天,村小学出事了。
男孩叫狗剩,十三岁,瘦得像根豆芽菜,却总爱跟人打架,额头上有块月牙形的疤,是跟人抢陀螺时被石头砸的。那天下午,他在课堂上突然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老师吓得抱着他往村卫生室跑,泥水溅了一路。
他爹娘赶到时,狗剩已经不抽了,躺在卫生室的硬板床上,脸色惨白,嘴唇发青,眼睛半睁着,直勾勾地盯着房梁。“水……”他气若游丝地说,声音像被水泡过的棉线,“要开水……”
“哎,娘这就给你烧!”他娘抹着眼泪,往灶台跑。可卫生室的水缸空了,雨水把井眼堵了,抽不上水来。
“我去河里打!”他爹抄起扁担水桶,冲进雨里。村东头有条河,平时水浅,那天却涨得厉害,黄滚滚的,像条发怒的龙。
他爹没敢在河边多待,舀了两桶浑水就往回跑。雨水打在他脸上,疼得像小刀子,泥地里的石头硌得脚生疼,他却感觉不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儿子等着喝水。
等他跌跌撞撞跑回卫生室,浑身是泥,水桶里的水洒了一半,狗剩已经没气了。眼睛还是半睁着,好像在等那碗开水,嘴唇上还沾着点白沫,像没化的雪。
“咋不等爹……”他爹抱着狗剩冰冷的身子,哭得像头受伤的野兽,雨水混着泪水,在脸上冲出两道沟。
下葬那天,雨还没停。棺材是临时打的,薄薄的木板,刷了层黑漆,被雨水泡得发胀。按村里的规矩,年轻人早夭,不能进祖坟,只能埋在村西头的洼地——那个老人们说的“养尸地”。
挖坑的人说,那地方邪门,土是黏的,挖下去全是黑泥,还冒着白气,像冰碴子。棺材放下去时,“咚”的一声,像砸在棉花上,连个回声都没有。
他娘趴在坟头上哭,说要把儿子带回家,被村里人拉开了。“不能动,动了更不好。”老人叹着气,往坟头压了块石头,“让他安安分分待着吧。”
可谁也没想到,这只是开始。
头七天晚上,狗剩家就出事了。
他爹娘住在两间土坯房里,东边是灶台,西边是卧室,摆着张旧木床,床腿都快朽了。半夜里,他娘被一阵“咚咚”声吵醒,像是有人用脚踢床板。
“当家的,你听。”她推了推身边的男人。
他爹也醒了,屏住呼吸听。“咚咚……咚咚……”声音很有规律,一下一下,就在床底下,带着股湿冷的潮气,像有人穿着湿透的鞋,站在床底下踢。
“狗剩?”他爹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
踢打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重,“咚咚咚”的,像是在发脾气。
他娘吓得钻进男人怀里,浑身发抖:“是狗剩……是咱儿子回来了……”
那一夜,两人没敢合眼,就那么坐着,听着床底下的踢打声,直到天快亮,才渐渐停了。
第二天,他娘去坟头看,发现坟头的新土被翻了个洞,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爬出来过,洞边还沾着几根湿漉漉的茅草,带着股河泥的腥气。
“他是冷了,还是饿了?”她蹲在坟前哭,往洞里塞了件狗剩生前穿的棉袄,“娘给你送衣服了,别回家闹了,吓着爹娘……”
可没用。
接下来的日子,狗剩几乎天天晚上回来。
有时是在屋里走动,“沙沙”的,像光着脚踩在泥地上;有时是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爹从窗缝里看过一次,说看见个黑影子,瘦长瘦长的,额头上那块月牙疤,在月光下白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屋里,像在看他们为啥不给他烧开水。
最吓人的是有天晚上,他娘起夜,刚摸到灶台边,就听见身后有人喘气,粗重的,带着股水腥气。她猛地回头,看见个影子站在锅台边,正伸手去够水缸——那姿势,像极了狗剩死前要水喝的样子。
“啊!”她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等她醒过来,躺在炕上,男人蹲在地上抽烟,烟蒂扔了一地。“咱得找个人看看。”他爹的声音沙哑,眼里全是红血丝,“再这样下去,咱俩也得疯。”
村里的老人说,怕是狗剩在那边不安生,被什么东西缠上了。“那洼地不能埋人,老辈子就说过,是养尸地,埋啥啥不烂,还会……还会起尸。”
“起尸?”他娘吓得脸都白了。
“就是……活过来了。”老人压低声音,“但不是人,是凶物,专找亲人索命。”
他爹手里的烟袋锅“啪”地掉在地上,火星溅起来,烫了他的手,他却没感觉。
请来看事的道士,是邻县来的,据说年轻时在终南山待过,背着个黄布包,里面装着桃木剑和罗盘。他围着狗剩家转了三圈,又去坟地看了看,回来后,脸色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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