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汤锅(1 / 1)

我上小学三年级那年,住的还是老家属院,红砖楼,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楼道里总堆着杂物,黑黢黢的,晚上走要摸着墙。

邻居张爷爷就住在对门,退休前是厂里的木匠,手特别巧,总给我做木手枪、竹蜻蜓。他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下巴上的胡子扎扎的,每次见我都要揪一把:“小远,又逃学?”

出事前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怪梦。

梦里是上学的路,那条铺着煤渣的小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可又没下,空气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我看见张爷爷了。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更驼了,头耷拉着,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两个男人架着他的胳膊,一个穿白袍子,一个穿黑袍子,袍子的料子滑溜溜的,像缎子,却透着股寒气。

“张爷爷!”我喊了一声,想跑过去,脚却像被钉在地上,挪不动。

白袍子的男人转过身,脸是普通的人脸,就是太白了,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像玻璃珠子,冷冷地看着我:“别吵。”

他的声音像冰碴子,刮得我耳朵疼。

我这才注意到,张爷爷的脖子上缠着根铁链子,锈迹斑斑的,另一端攥在黑袍子男人手里。黑袍子男人背对着我,看不见脸,可后颈那里鼓鼓的,不像人的脖子。

“你们是谁?放开张爷爷!”我急得想哭。

黑袍子男人慢慢转过身。

我吓得差点叫出声——他没有脸,脖子上顶着个马头,灰扑扑的,眼睛是玻璃珠做的,没有瞳孔,鼻孔里呼呼地往外喷气,带着股马粪味。

“他该回去了。”白袍子男人又开口,伸手推了张爷爷一把。

张爷爷踉跄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灰蒙蒙的,没有神采,嘴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只有嘴角往下撇,像要哭。

“张爷爷,你去哪儿啊?”我追问,眼泪掉了下来。

“别问那么多。”白袍子男人拽了拽铁链,“走了。”

马头人“嘶”地叫了一声,像马受惊,拖着张爷爷往前走。铁链在煤渣路上拖出刺耳的“哗啦”声,张爷爷的蓝布褂子下摆蹭着地面,沾了不少灰。

他们越走越远,背影在阴沉的天色里缩成三个小黑点,最后拐过路口,不见了。

我吓得转身就往家跑,书包颠得“咚咚”响,煤渣子钻进鞋里,硌得脚生疼也不敢停。

家属院的楼梯还是黑黢黢的,声控灯坏了,我摸着墙往上爬,手碰到一堆冰凉的东西,吓得一哆嗦——是别人堆在楼道里的白菜,叶子上还挂着霜。

跑到二楼平台,我突然看见张爷爷家门口支着口大锅。

铁锅是老式的,黑乎乎的,架在两个砖头中间,底下烧着柴火,火苗“噼啪”响,舔着锅底。锅里冒着白气,咕嘟咕嘟地响,飘出一股肉香,混着点腥味,像过年炖肉时的味,又不太像。

张爷爷的儿子,那个总爱喝酒的王叔,正站在锅边,系着件沾油的围裙,手里拿着个大勺子,搅来搅去。他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喝了酒,看见我,咧开嘴笑,牙上还沾着点黄东西。

“小远,放学啦?”他嗓门挺大,震得我耳朵嗡嗡响,“快来,你张爷爷给你留了好东西!”

我愣住了,脚像被粘在地上。张爷爷不是被那两个穿袍子的人拖走了吗?怎么会给我留东西?

“来啊,愣着干啥?”王叔用勺子敲了敲锅沿,“这可是好东西,大补!”

他舀了一勺汤,倒进一个粗瓷碗里,汤是浑浊的乳白色,飘着几块肉,看不清是啥肉。然后,他从锅里捞起个圆滚滚的东西,放在碗里,用勺子敲了敲:“看,特意给你留的眼珠子,新鲜着呢!”

我看清了。

那是个眼珠子,人的眼珠子,黑瞳孔,白巩膜,上面还沾着点血丝,泡在汤里,像个没剥壳的荔枝。

“我……我不要。”我吓得往后退,腿肚子都转筋了,“我要回家。”

“咋不要呢?”王叔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笑容僵在脸上,看着有点吓人,“你张爷爷最疼你,特意嘱咐我给你留个眼珠子,说吃了聪明,能考双百。”

他端着碗,朝我走过来,脚步“咚咚”地响,像踩在我心上。汤里的眼珠子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好像在眨眼睛。

“快喝!”王叔把碗往我面前一递,一股腥臭味直冲鼻子,“不喝就是不给你张爷爷面子!”

我看着那个眼珠子,又想起刚才张爷爷被铁链拖着走的样子,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放声大哭:“我不喝!我不喝!”

就在这时,锅里的汤“咕嘟”一声,冒了个大泡,溅出来的油星子落在王叔的手背上,他却像没感觉似的,还在往我跟前凑。

“喝!”他的声音变得尖尖的,不像平时的样子。

我吓得转身就跑,顺着楼梯往下冲,背后好像有双眼睛盯着我,凉飕飕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