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4章 钥匙(1 / 1)

日头过了中天之后,热气在院子里凝成一团不动的东西。方书吏站在廊下阴影里,手里捏着半块湿巾擦手背上的汗,擦完了又拧一把,水珠滴在青砖缝里,一声轻响就不见了。

他等了约莫一个时辰。

院门那边传来脚步声。不急,但也不是从容的那种——步子长短不一,中间隔了两次停顿。方书吏把湿巾收进袖中,抬头看过去。

赵主事换了一身深青色的短衫,没有穿官服。手里攥着一只小布包,布包的系绳在指头上绕了两圈,缠得紧。他走到廊下时,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鼻尖上也是一层。站住之后他没有立刻开口,先抬袖蹭了一下额角,说叶大人还在?

方书吏说在公堂里等。

赵主事点了点头,跟着方书吏穿过院子。走到公堂门口时他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尖,靴面上沾了一层细灰,像是走了远路来的。他没有拍,直接迈过了门槛。

叶明坐在案前,手里正在翻一本旧账,见他进来便把账册合上放在一边,说你来了。

赵主事走到案前,把布包搁在桌面上,布包不大,掌心里托着刚好满握。他松开缠在手指上的系绳,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把钥匙。一把铜的,表面磨得光亮,齿痕清晰;另一把铁制,崭新得多,齿痕浅,像是刚打好不久。

赵主事说铜的是原件,铁的是复刻的。复刻的比原件薄了一分,不用对着光看,用手摸就能摸出来。他说着把两把钥匙并排搁在桌面上,铜的在左,铁的在右,中间隔了约摸两寸的距离,像是怕它们碰在一起似的。

叶明低头看着那两把钥匙,没有伸手去碰。日光从窗纸上透进来,在铜钥匙表面镀了一层暗金,铁的那把颜色沉一些,哑光,像一块冷铁。他看了几息,说你从哪里拿到铁钥匙的。

赵主事说灰衣人昨天送竹篮来的时候,铁钥匙就搁在篮子底,上面盖了一块粗布。他亲手把篮子放在我书桌上,说了一句“王大人说这个你用得着”,然后就走了。

我没有碰那把钥匙,用一块手帕垫着拿起来看的,看完就原样放回了布包里,连篮子一起搁在书桌抽屉里,今早才取出来。

叶明说那竹篮现在在哪儿。

赵主事说还在书桌抽屉里。铁钥匙我取出来了,篮子没动。

叶明伸手把那把铜钥匙拿起来,搁在掌心里掂了掂。不沉,但压手。他转身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只小木匣,匣子不大,里面铺着棉布。他把铜钥匙放进匣中,合上盖子,放在案角。然后他转过头,对赵主事说复刻的钥匙你带回去。

赵主事愣了一下。

叶明说你带回去,放回竹篮里,明天让灰衣人来的时候他如果问起,你就说钥匙还在,你还没用。他如果把竹篮收走,你就让他收走;如果不收,你就让篮子继续搁在抽屉里。复刻的钥匙在我这里没有用,在你那里才有用——它是一个信物。

王侍郎让人给你送这个来,不是真的要你用它去开库房,他是告诉你他知道你有钥匙。你留着铁钥匙,他那边就会继续派人来跟你通消息。如果我把铁钥匙扣下了,他那边发现你断了线,就会知道你反了。

赵主事沉默了片刻。他站在案前,目光从那两把钥匙上移开,落在自己搁在膝盖的手上,然后说那我什么时候断那条线合适。

叶明说等你把份备忘录正式签了字递到内阁的时候。备忘录一天没递,你在他眼里就还是他的人。你拖住他,拖到会商出了结果,到时候你交什么、留什么,我来安排。赵主事点了两下头。他没有多问,把铁钥匙用那块布重新包好,系绳绕回手指上,缠紧,说那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时叶明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赵主事,今天来商务院这件事,如果王侍郎问起,你就说来认个错,想把那份备忘录撤回来,我没答应。赵主事没有回头,说我知道了。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方书吏从门外进来,看了一眼案角那只木匣,说钥匙收好了?叶明说收好了,铜的。他说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热风涌进来带着蝉鸣,那蝉在石榴树上叫一阵歇一阵,歇的那几息里能听见远处巷子口卖水的声音,长一声短一声。

方书吏说你让他把铁钥匙带回去,万一他转头又给王侍郎递消息怎么办。

叶明说不会。他今天来不是一时冲动。他告病六天,前五天收了五封手书催他发备忘录,第六天收到一把复刻钥匙。王侍郎催了他六天,一个书办替上司办差办到这个份上,他已经知道自己在人家手里不是一条听话的狗,是一把用完就扔的刀。

他来的时候袖口的线开了两针没缝,说明他这几天连换衣服的心思都没有。

他怕的不是丢了差事,是被人拿那把复刻钥匙栽赃。库房的锁换了,复刻钥匙打不开,但铁钥匙如果在他手上搜出来,他一个书办私藏库房钥匙是什么罪名,他心里清楚。

方书吏想了一会儿,说所以他把铁钥匙带回去,是替他留着一线余地——如果王侍郎那边查到他来过商务院,他还能说钥匙还在手里,没交出去。

叶明点了点头,说对。

他回到案前坐下,伸手打开那只木匣,看了一眼里面的铜钥匙。日光从窗外斜进来,照在铜面上,齿痕的每一道都清清楚楚。他合上盖子,把木匣搁进了抽屉最里面,外面堆了几摞文书挡着。

外面传来一声蝉,拖得很长,然后停了。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像是连风也停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听见方书吏轻轻带上门出去了。门轴转了一声,很轻,然后脚步声沿着廊子往偏房方向走了。

他睁开眼,窗纸上的白光已经变淡,开始往暖黄色过渡。他在心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赵主事来了,铜钥匙收了,铁钥匙让他带回去了,备忘录还留着没用。

还有两天会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