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锁好公堂的门回到国公府时,府里的灯笼已经全点了。老周蹲在门房外的石阶上,手里握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见他回来便站起身,说三少爷回来了,老夫人和国公爷都还没歇,在花厅里说话。
叶明穿过影壁往花厅走,廊下的灯照出他袖口蹭到的一点灰痕,他伸手掸了掸,没掸干净,便不管了。花厅的门开着,李婉清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正端着针线箩,但没有在做活,箩里的线卷整整齐齐地码着。叶凌云坐在对面的方桌旁,面前摆着一盏茶,茶已经没冒热气了,像放了有一阵。
叶明跨过门槛,说父亲,母亲,还没歇。
李婉清放下针线箩,朝他招了招手让他坐下,说明天会商的事,你父亲跟我说了。你手里有几张牌我都知道,但我问你一句——你预备把哪一张先亮出来。
叶明在旁边的圆凳上坐下,说空票的事先不急着亮。陈韫如果想拿货栈的假动作来压我,我就先把何账房送来的那份庆元三年的入账底本拿出来。那页纸上写着存银人是大掌柜妻弟陈三福,存了一万两,票面写了五万。这一页甩到桌面上,货栈里埋了什么东西就没人关心了。
李婉清说那万一陈韫不提货栈的事呢。
叶明说他一定会提。他今天下午派人去了王侍郎府上,就是为了统一口径。货栈的事是他们手里现成的牌,不用白不用。
叶凌云这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说你手里的牌亮出来之后,他们会怎么接。
叶明说陈韫会先愣一下,然后他会说“那份入账底本来源可疑,不足以采信”。所以我要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赵主事那份备忘录也搁到桌面上——盖着户部章的公文底稿,内容是驳商务院的。如果赵主事的备忘录是王侍郎让他写的,那王侍郎就成了指使人越权干扰商务院差事的人。两张牌叠加在一起,陈韫就不敢再接话了。
李婉清手里的线卷轻轻搁回箩里,说那王侍郎会亲自下场吗。
叶明说不会。他如果在会商上亲自开口,就等于承认他跟陈韫、赵主事是一条线上的人。他最好的办法是装不知道,让陈韫一个人在前面扛。扛不住了,他明天晚上回去再想别的办法。但明天会商结束之后内阁的批文会下来,他再想做什么都慢了半拍。
叶凌云沉默了几息,伸手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把茶盏搁回桌面,说陈韫这个人,我早年打过交道。他嘴硬但骨头不硬,你压住他第一句,他后面就会软。你压不住第一句,他后面会越说越硬。明天你在桌面上跟他见的第一面,就要让他知道你手里不是只有一本账。
叶明说我知道。
窗外起了风,院里的槐树叶子被翻动了一轮,窸窸窣窣的声响传进来,像是有人在一页一页地翻一本很厚的书。李婉清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院子,说夜里起了风,明天怕是要变天。她回过头来看叶明,说你东西都收好了?
叶明说收好了。入账底本、备忘录、钥匙、手令,四样东西分开装的,不会乱。
李婉清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转身走到花厅的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只小布囊,走回来递给叶明。叶明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枚铜扣,不大,面上刻着一朵四瓣花,花心有一颗小小的红点,像是点了朱漆。叶明说这是什么。
李婉清说这是你外祖父当年用过的私章扣。不识字的人也能认,看到这朵花就知道是哪家的信物。明天如果你在会商上需要往外递话,身边又没有可靠的人,把这枚扣子给任何一个宫里当差的老太监看,他会替你递一句话。这些人不一定认得你,但一定认得这朵花。
叶明把布囊系好放进袖中,贴身的那一层。他没有说谢,只是朝李婉清点了点头。李婉清没有看他,转身去收拾针线箩,把线卷按颜色排好盖上布巾,然后端起来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说早点歇。说完便走了。
花厅里剩下叶凌云和叶明两个人。叶凌云没有站起来,手搁在桌上,指腹按着盏沿慢慢转了一圈,说你大哥那封信上写的“拳头”两个字,你明天用得着吗。
叶明说百人护院的手令我带着,但明天会商上我不会亮它,亮出来就露怯了。让人知道商务院需要带护卫才能开会,听起来就是底气不足。
叶凌云说你带着就好,用不用是另一回事。
说完他站起来,把茶盏端到门口递给廊下候着的下人,然后回头看了叶明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正院走了。叶明一个人坐在花厅里,灯还亮着,桌面上那只空茶盏的位置留了一圈水渍,在灯光下微微泛光。风从门外灌进来,灯芯被吹得歪了一歪,又弹回原处,火光晃了一下,把叶明搁在膝上的手背照得忽明忽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屈了屈又松开。
他站起来吹了花厅的灯,沿着廊子往回走。经过承平房间时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没有敲门,走过去正要拐弯,门从里面开了,承平露出一颗脑袋来,手里捏着一片叶子,说三舅,你说明天刮风吗。
叶明停住脚步,蹲下来说你还没睡。
承平说小姨说明天会刮大风,让我把盆里的水倒掉,不然叶子会被吹得到处都是。我倒了。他晃了晃手里的叶子,说这片是我留下来想明天再放的,三舅你说我还能放吗。
叶明伸手接过那片叶子看了看,说放。明天风大了,放出去它自己会跑。你只要看着它就行了,不用拿树枝戳。
承平想了想,说那它会不会被吹到看不见的地方。
叶明说会。但吹走了也没关系,它还会落在别的地方。你把叶子放了,它就不是你的了。你看着它走了就行。
承平眨了眨眼睛,把叶子拿回去攥在手心,说那我明天看着它走。说完关上了门,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线光晃动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叶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夜风比刚才大了一些,吹在脸上带着干干的凉意。他走过老槐树底下时抬头看了一眼,树叶在翻动,月光被叶片切碎了,落在地上是细碎的银点子,一闪一闪的,像是一地碎银子被风吹得来回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