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9章 活 砖(1 / 1)

何账房说出那个字之后,公堂里安静了很久。

灯芯上的火苗晃了一下,把何账房侧脸的轮廓在墙上拉出一道长而窄的影子。他站在灯下没有动,两手还交握着垂在身前,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封展开的信纸上,像是等着叶明先开口。

叶明终于说话了:“那面墙在哪个位置?”

“书房进门右手边,靠北墙的书柜后面。书柜是红木的,三开门,柜子里放的是成记历年存根的抄本。把柜子整体往左拉开一尺半,就能看到那块砖。”

“你怎么知道那块砖是活的?”

“有一年秋天,大掌柜让我帮他搬书柜。他书柜底下垫了铜脚垫,时间长了压出印子,柜子挪动时铜脚垫下面露出墙根的一道缝。我蹲下去看那道缝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墙砖,砖面往里凹进去了一寸。”

“那块砖你碰完之后,大掌柜发现了没有?”

“没有。我当时立刻把那块砖按回去了,然后用脚把书柜底下蹭出来的灰拢了拢盖住那道缝。”

“你把砖按回去的时候,有没有看到里面放了什么?”

何账房沉默了片刻:“没有看全。砖块往里凹的时候,里面是空的,塞着几样东西,我瞥了一眼轮廓——有一叠纸,封皮是牛皮纸,大约两指厚。旁边还有一只小铁盒,巴掌大,没打开过。”

方书吏在一旁插话:“那叠牛皮纸封皮的,会不会就是刘姓布商的借据?”

何账房说:“我不知道。但成记大掌柜这个人,放在墙里面的东西,一定是他在外面不敢留的东西。”

叶明站在案前,手指搁在桌面上,没有动:“你刚才说书柜挪开一尺半就能碰到砖。那书柜移动的时候,会不会发出声音?”

“会。书柜装的是铜脚垫,拖在砖地上会有闷响。但书柜本身很重,里面塞满了账册抄本,如果没有两个人合力推,挪不动。”

方书吏的眉头皱了一下:“那必须有人在外面把风,有人进去推柜子。”

叶明说:“不需要两个人。”

他转过身看着何账房:“你一个人推得动那只书柜吗?”

何账房想了想:“用力推,能推。但要靠肩膀抵着柜门借力,慢慢推,不能快,快了声音就大。慢慢推,铜脚垫磨地的声音会被柜子里账册的重量压住。”

方书吏说:“那谁来把风?”

叶明的目光从何账房脸上移开,落在门口那片夜色里:“林远现在去城南查客栈了,他没有空。今晚不能派人进去。”

何账房说:“大人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等林远查到刘姓布商的消息之后再说。如果成记大掌柜今晚去找了刘姓布商,那他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书房。他要烧借据的话,一定会去那面墙后面取。那时候我们派人进去,正好跟他打个照面。”

方书吏说:“那如果我们派去的人在里面撞上大掌柜本人呢?”

叶明的嗓音很平:“那就退出来。”

何账房没有说话。灯芯爆了一下,微小的火星溅出来落在桌面上,很快暗成一点灰。叶明伸手把灰捻掉了,指腹在桌面蹭了一下:“何账房,你今晚先回偏房歇着。如果明早之前我没让人叫你,你就不动。”

何账房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公堂。门在他身后合上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是一根细木楔子被轻轻地压进缝里,把夜色隔在了外面。方书吏走到门口把门闩扣上,转身回来说:“大人,如果今晚成记大掌柜没去找刘姓布商呢?”

叶明站在灯下,影子被火光拉长了一截投在对面的墙上:“那就等明天。刘姓布商迟早会动,他不能一直躲在客栈里。他一个外地商人,来京城做一趟布料生意,住个三五天就该走了。他要走之前一定会有动作,要么去成记催账,要么去找别的买主。无论哪一种,我们都会知道。”

方书吏走到案前,把凉透的茶壶端起来换了热水,搁回桌面:“那今晚就什么也不做?”

叶明在椅子上坐下来:“等林远的消息。他如果没有找到刘姓布商,今晚就什么都不做。他如果找到了,会回来报信。到时候我们再决定要不要进去。”

方书吏没有再问,把灯芯剪短了一截。火苗矮下去之后更稳了,不再跳,光拢在灯盏周围一圈,没有多余晃动。桌面上那份张阁老的来信摊开着,纸面被灯光照得微微泛暖。方书吏把它拿起来折好,递到叶明手边。叶明没有接,说:“先放那儿。”

方书吏把信搁在桌角,拉了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隔着桌面上那盏灯的暖光各自坐着,听着院子外面偶尔传来的夜声。有一阵风吹过来,把门板上的纸糊窗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回去,纸面发出细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叩着木门。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院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急,但控制得住,不像是跑,是走得很快很稳的那种步态。门被叩了两下,方书吏起身开了闩。林远站在门槛外面,呼吸还没稳下来,但眼睛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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