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走后,公堂里只剩叶明和方书吏两个人。
灯盏里的油还够烧大半夜,火光稳在灯芯顶端,偶尔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压矮一截,又弹起来。方书吏坐在墙角的椅子上,手里捧着那杯续过两回的热茶,没有喝,只是抱着杯子暖手。
叶明站在窗前没有动。窗纸外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夜风从纸面缝隙里渗进来一丝,带着干燥的泥土气味。他站了很久,久到方书吏以为他不打算再开口了。
然后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奔的,是走的,步子稳而急,接近院门时顿了一下,然后叩了两下门。
方书吏放下茶杯起身去开了闩。林远站在门外,夜色从他背后漫过来,把他的轮廓和身后的巷子融为一体。他进门后先喘了一口长气,然后说:“大人,他去了。刚走一盏茶的工夫,从刘姓布商的房里出来的,下楼的时候步子比进去时快了一倍。”
叶明从窗前转过身来:“他手里拿了东西没有?”
“拿了一张纸,折成两折,没有信封,直接捏在手里出来的。纸色发黄,像是放了几年的旧纸。”
“他出门之后往哪个方向走了?”
“他出了客栈大门之后没有犹豫,直接往西。西边是成记货栈的方向。”
叶明的目光在灯光里微微凝了一下:“他没有往家走。他拿了借据之后没有回书房,直接去了货栈。”
方书吏从墙角走过来:“货栈那边不是只剩下铁皮箱了吗?他把借据拿去跟铁皮箱放在一起?”
叶明没有回答,转向林远:“你回来之前有没有让人盯住他?”
“有。我留了一个人在客栈门口,他跟着大掌柜往西走,我回这里报信。约好的接头点是货栈对面那条巷子口,我的人会在那儿等我。”
叶明说:“那还等什么。”他走到案前拉开抽屉取出那只木匣,打开盖子从里面把铜钥匙取出来,又合上盖子把木匣放回原处,“走,去货栈。”
方书吏说:“大人要亲自去?”
叶明把铜钥匙握在手心里,抬脚跨出门槛:“何账房说过,大掌柜做事从来不只留一条后路。那张借据如果进了货栈的铁皮箱,他要藏的不只是一张纸,是整条链子。今晚是他最后一次动那些东西,我要亲眼看着他怎么收这个网。”
林远没有再劝,转身在前面带路。方书吏熄了灯,三个人依次出了院门。门合上时发出一声低响,然后巷子里只剩下脚步声和夜风。
成记货栈在城西甜水巷最深处。三人走到巷口的时候,林远压了压手掌示意停步。他朝巷子里看了一眼,转角处有一团极淡的阴影靠在墙根上——是他留下盯梢的那个人,蹲在暗处没动,朝这边举了一下手,拇指朝上。
林远说:“他还在这儿,没出来。”
叶明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没有往里走。货栈的大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细细的黄光,像是一只灯笼搁在院子里没有熄灭。院子里有脚步声,不重,但在夜里传得很远。一个人在里面走动,时不时停一下,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方书吏的声音压得极低:“他进去多久了?”
林远说:“从我回来报信到现在,大约两刻钟。”
叶明把铜钥匙握在掌心里,没有动。他能听见院子里的脚步声时断时续,偶尔传来一声木头磕碰的闷响,然后又是长时间的安静。他在心里数着那些间隔的时间——翻东西、停住、再翻。大掌柜没有在院子里,他已经进了屋子。
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脚步声忽然停了。然后是一声金属碰撞的轻响,像是锁扣被打开的声音,又像是箱子合上的时候合页碰在一起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纸页翻动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比之前快。从屋子里往外走,穿过院子,朝门口的方向过来。
林远的身体微微绷紧了,手按在腰侧的短刀柄上。叶明伸手按了一下他的手腕,示意他不要动。巷口那团阴影里蹲着的人站了起来,退进墙壁的暗处。货栈大门从里面被拉开半扇,成记大掌柜探出身来,手里没有拿东西。
他的两手都是空的。袖口平贴,腰间没有鼓起的痕迹。他站在门口朝巷子两头看了一眼,然后把门拉上,锁了,转身往巷口的方向走。
叶明侧身贴在墙壁的凹陷处,方书吏和林远都缩进了暗影里。大掌柜从他们面前走过,只隔了不到两步远,但他没有转头看,步子比平时略快,右肩微微下沉,朝巷口的方向走去,然后拐上了大街,消失在夜色里。
林远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手里没拿东西。借据还在货栈里?”
叶明站在暗处没有急着出来,等大掌柜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说:“他出来了,手里空的,说明他把借据锁进去了。但他锁进去的不只是借据。他刚才在院子里停了那么久,是在把铁皮箱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一遍——把空票的存根、借据、虚假入账记录,全部拢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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