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没有走出去迎。他站在公堂门口，让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门槛内外的界线切得清清楚楚。

两个穿青灰色公服的人进了院子。前面那个年纪稍长，腰间挂着一块内阁值房的木牌，步子稳当，走到离门口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了。后面那个年轻些，手里捧着一只封好的卷宗，垂手立在旁边。

年长的先开了口：“叶大人，内阁奉张阁老之命，前来查封成记钱庄及其所属货栈。阁老手谕在此。”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对折的纸，递过来。

叶明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纸是内阁专用笺，手谕内容简短明确，盖着张阁老的私章和内阁的方印。他把手谕还回去：“成记货栈的位置在城西甜水巷，我带一个人跟你们同去。”

年长的看了一眼站在案边的何账房：“这位是？”

“何账房，成记七年老账房。货栈里的账册他认得全，哪一页是真的哪一页是假的，他能当场辨认。”

年长的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侧身让出半步，朝门口抬了抬手：“那便走罢。”

叶明转过头：“何账房，你跟他们去。到了货栈之后，你只做一件事——把铁皮箱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地上，告诉内阁的差官哪一件是借据、哪一件是虚假入账的抄件。多余的话不说。如果有人问你大掌柜的人昨晚有没有去过货栈，你说你不知道。”

何账房说：“那如果有人问我那块墙砖的事呢？”

“墙砖的事今天不提。那是后面的事，今天不翻。”叶明说完看着何账房的眼睛，“你记住了？”

何账房垂下目光：“记住了。”

他跟着两个内阁差官出了院门。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了，先是三个人的步子混在一起，然后变成了两个方向——何账房跟着差官们往西走了，巷口重新安静下来。

方书吏站在廊下没有动，等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说：“大人，你不跟着去？”

叶明摇了摇头：“我不去。内阁查封货栈，商务院主官出现在现场，会被看成是在监督内阁办案。这件事我不该在场。等他们封完了回来，会有人来告诉我结果。”

方书吏说：“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叶明转过身走回公堂里：“等。”

日光从窗纸外涌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片亮的区域。他坐在那片亮光里，把铜钥匙从袖中取出来搁在桌角。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母亲给的布囊也取出来放在旁边，跟钥匙隔着一拳的距离。他在桌面上看着那两样东西，没有说话。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巷口传来脚步声。一个人，步子稳。叶明抬起头，看见于侍郎出现在院门口，换了一身深蓝常服，手里没拿任何东西。

于侍郎跨进门槛，在叶明对面坐下来：“内阁的人已经到货栈了。我的人刚才路过甜水巷，看见何账房站在门口等着，差官正在开锁。”

叶明说：“那王侍郎府上的管家今早去过货栈的事，你知道了？”

于侍郎的目光微微一顿：“他去了？什么时候？”

“天刚亮透的时候。他拿钥匙开了货栈的门，进去一刻钟，出来时衣襟里揣了一叠信封，往王侍郎府方向走了。”

于侍郎坐在椅子里，手指搁在膝盖上，没有动：“那铁皮箱里原本放着的东西，少了？”

“少了。少的是王侍郎跟成记大掌柜之间的往来密信，还有一封写了‘林’字的信。”

“林茂良？”

“还不确定。但何账房说那封写着‘林’字封皮的信也在那叠密信里面，管家的衣襟鼓出来的轮廓像是信封的厚度。他取走的就是那叠信，没有碰借据和入账复印件。”

于侍郎沉默了几息：“那你是故意让管家把信取走的？”

“我没有故意让他取。昨晚我没有动铁皮箱里的东西，就是等着看谁会去动它。他动了，我们才知道王侍郎那边急了。”

于侍郎点了点头，然后抬眼看着叶明：“那接下来内阁查封的结果，会把成记大掌柜关进去。关了之后呢？”

“关了之后，赵主事那边会配合内阁问话，把王侍郎授意他起草备忘录的事说出来。成记大掌柜进去了，也会被问话——拆借银子是谁给的，空票是谁让做的，担保的商户是谁挑的。这两条线叠加在一起，王侍郎就算想把自己摘干净也摘不掉了。”

于侍郎站起来：“那林茂良那边呢？”

叶明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枚铜钥匙上：“他今天会知道内阁查封了货栈，也会知道管家取走了一叠信。他会慌。他慌的时候就会做错事。”

于侍郎没有再多问。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如果林茂良今天来找你，你打算怎么办？”

叶明说：“他来找我，我就见他。”

于侍郎出了院门走了。

公堂里重新安静下来。日光从正午开始往西偏了，窗纸上透进来的光从正白变成暖白。叶明坐在案前没有动，把那枚铜钥匙和那只布囊收进了抽屉里，合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拉手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抽屉已经关严实了，然后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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