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4章 摘叶(1 / 1)

林远回来报完信之后,叶明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日光从窗外斜铺进来,把他搁在窗台上的手指影子在桌面拉长了一截。

方书吏站在公堂中央,看看叶明的背影,又看看门口等着的林远,开口问了一句:“大人,那林茂良从门缝里塞进去的信,我们要不要去截?”

叶明转过身来:“截什么。他塞进去的是信纸还是信封?”

林远说:“没看清,只看到是一叠纸,从帘缝里递出来,折了两折。”

“折了两折。如果是信,一折就够了。折了两折,说明里面至少有三四页纸。三四页纸的密信,不是一两句问话能写满的,是汇报。”

方书吏说:“汇报什么?”

“汇报我跟他今天见面的内容。”叶明走回案前坐下,“他刚才到我这里来,问货栈里有没有朝廷官员的东西。他回去之后写了三四页的东西塞进王侍郎府上,把我说的话原样抄了一遍,连我的表情和措辞可能都写了。他是在告诉王侍郎——叶明已经知道货栈里有东西被人提前取走了。”

方书吏的眉头拧了一下:“那他这样两边传话,不等于把大人今天跟他说的内容全倒给王侍郎了吗?”

叶明说:“就是要让他倒过去。”他的指腹在桌面按了一下,“让他倒过去了,王侍郎就知道我已经知道他提前清空了密信。他知道我知道了,就会做两件事——要么加速把手里的东西全部销毁,要么加速把大掌柜的案子压下去。无论他做哪一件,都会露出新的破绽来。”

林远还站在门口:“大人,那我现在还要不要盯着王侍郎府?”

“盯着。但不用盯正门和后门了。王侍郎府里今天下午一定会有人出来送东西,可能是口信,也可能是信件,他不会再用门缝递东西了。他把信给了林茂良,自然有林茂良给他跑腿。”

林远退了一步正要走,叶明又补了一句:“今天下午如果有人从林茂良府上出来往王侍郎府方向走,你只认人,不跟。认清楚是谁,回来告诉我名字就行。”

林远点了头,转身走了。

方书吏等他走远了才开口:“大人,那我们现在手里的牌,还剩几样?”

叶明靠在椅背上,日光从窗外斜进来正好落在他交叠的双手上。“赵主事在内阁、成记大掌柜的认罪书在内阁、铁皮箱里的借据和入账复印件也在内阁。何账房在我们这里。承恩站在我们这边。温家站在我们这边。那三家商户——瑞锦记已经摘出来了,南城布行的钱东家已经被李大掌柜递过话了,只剩刘姓布商还在客栈里等着。”

方书吏说:“那刘姓布商还不知道自己那张借据已经在内阁手里了。”

“他确实不知道。但他很快就会知道。”叶明坐直了身体,“今天下午你替我去一趟城南周记客栈,把刘姓布商请到商务院来。不要吓他,只说‘商务院叶大人有关于你那张汇票的事想当面跟你核实’。”

方书吏想了想说:“那他如果问‘什么汇票’呢?”

“你告诉他——‘成记钱庄开给你的一笔五万两的汇票。’他听了这句话就会来。”

方书吏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叶明在案前坐了下来,把那枚铜钥匙从抽屉里取出又放回去,像在确认一个东西的确实存在。他放开抽屉,合上,然后靠在椅背上朝窗外望去。

下午的日光比午时柔和了一些,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子在微光里泛着浅绿。他看了很久,直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方书吏先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绸袍,神色局促,站在公堂门口没有进来,像是门里有什么东西等着他,让他犹豫着迈不迈出那一步。

叶明站起来:“刘掌柜,请进。”

刘姓布商终于跨进门槛,在桌边站定。他开口时声音带着南边的口音,软一些,比京城人说话缓:“叶大人,成记开给我的汇票,是不是出问题了?”

叶明说:“那张汇票的票面金额是五万两,但你并没有存过五万两的银子,对不对?”

刘姓布商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叶明说:“成记大掌柜把你的名字写进了他的一张担保账册里,用你的商户名义做了空票的底子。借据也是他用你的名号签的。你本人不知情。”

刘姓布商站在案前,嘴唇翕动了一下,终于说出来:“我不知道。我在成记存过一笔货款,两千两,是去年的账。今年六月我持那张汇票来京城兑付,兑不下来,我才觉得不对。”

“兑不下来就对了。那张五万两的汇票背后只有一万两真银,其余部分是虚的。你持票去兑,成记账面上没有那么多现银,自然兑不出来。”

刘姓布商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搁在桌上的手指慢慢收拢成拳,然后又松开:“大人,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叶明说:“你把那张汇票留在我这里,我会替你去核实兑付。你本人不需要再做任何事。但你需要做一件事——今天下午,如果有人来找你问话,问你是不是跟成记有债务往来,你照实说。说你存过两千两货款,但不知道那张五万两的汇票是怎么回事。”

刘姓布商说:“谁会来问我?”

叶明说:“很快会有人来的。”

刘姓布商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汇票放在桌面上,纸面有些皱了,边角卷起,像是被捏着看过很多遍。

叶明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那张汇票在桌面上铺开,边缘被日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半晌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经过方书吏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王侍郎那边如果今晚有动静,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公堂里所有人都听得见。日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刘姓布商搁在桌上的手背上落了一小块暖白的斑。他没有转头,只是抬手按住了那张汇票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