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0章 茶底(1 / 1)

林远在茶铺对面那棵老榆树底下坐了大半个时辰。

他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茶汤浑浊,浮着几片碎叶。他没有喝,把壶搁在桌角,背对着茶铺门口,面朝街道,眼角的余光始终笼着那扇半掩的木板门。日光从榆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了一身碎斑,风一吹就晃,像水面的光。

等了大约两炷香的工夫,茶铺的门帘掀了一下,一个穿青灰短褂的人侧身挤了出来。步子不紧不慢,出门后没有停步,直接往巷口方向走。那个人出了巷口之后没有往热闹的街上走,拐进了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窄弄,走了大约二十步,推开一扇侧门闪了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林远等了一小会儿,然后起身走到那条窄弄口,看了一眼那扇侧门的位置——门框边角漆色剥落,门楣上横着一根旧铁钉,钉子上挂着一只干枯的艾草束,像是老住家挂上去驱虫的。他回到老榆树底下结了茶钱,快步回了商务院。

叶明听完他的描述,放下手里那本账册:“窄弄侧门,门框上挂着一把干艾草。那一带是槐树巷的后街。那扇侧门从位置来看,应该就是赵志远那座宅子后墙开的侧门。”

方书吏在旁边接了一句:“赵志远的宅子有后门?”

叶明说:“槐树巷的宅子前后都有门,前门朝槐树巷开,后门朝那条窄弄开。那个青灰短褂的人从茶铺拿了信,走了后门进了赵志远的宅子。他没有把信带回去给范仲安,而是把信送回了赵志远手里。”

林远说:“那赵志远就是范仲安和茶铺之间的中间人。范仲安负责写信,赵志远负责收信、转信。”

叶明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是被冬天的风声削去了所有的柔软。他看了片刻,说:“那我们就不用再隔着两层的距离去查赵志远和茶铺了。青灰短褂的人去了赵家后门,这一趟已经走完了。茶铺里的接头,是赵志远安排的下线。范仲安把信交给赵志远——赵志远把信送到茶铺——青灰短褂从茶铺取信送回赵家后门。这条循环的中间环节是茶铺。”

方书吏说:“那青灰短褂的人,可能是赵志远养在家里的一个传信人。他平时不出门,只在需要取信的时候走一趟。”

叶明转过身来,走回案前坐下:“现在我们已经确定了范仲安是太原范氏在京城的联络人,赵志远是他外围的传信中转,茶铺是范仲安对外传信的出口。接下来只需要做一件事——截住一封从范仲安那里传出去的信。截到一封,就能知道他联络的是谁。”

方书吏说:“怎么截?他传信不走官驿,不走私递,走的是茶铺。我们总不能去翻茶铺的柜面。”

叶明想了想:“不翻柜面。他传信的时间我们已经摸清楚了——范仲安收到账页的第二天,也就是今天,他出了一趟门送了一封信出去。按照这个节奏,他下一次传信应该在三天之后。”

方书吏说:“那我们等到三天后再动作?”

“等。”叶明坐回案前,“三天之后,他还会通过茶铺传信出去。到时候让林远提前在茶铺对面守着,等青灰短褂的人取完信走回赵家后门的时候,在那条窄弄里把他拦下来。”

方书吏说:“拦下来之后呢?”

“拦下来之后,不搜身,不问话。只说‘你是赵家的人吧,你家赵老爷让我们来取一样东西’。看他反应。”

方书吏想了一下:“那如果他不上当呢?”

叶明说:“他如果反问‘你们是谁派来的’,那就说明他还有另一套备用的联络方式。如果他听了‘赵老爷’三个字之后主动把信交出来,那就说明他没有备用线,这条线就是我们找到的命门。”

方书吏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叶明一个人坐在案前,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方白亮的光。他没有动那盏冷茶,也没有翻桌上的纸页,只是安静地坐着。

三天的等待过得比预想中快。

第三天午时刚过,林远带人守在了茶铺对面。青灰短褂的人果然又出现了——他从赵家后门出来,沿着窄弄走到巷口,迈进茶铺,帘子落下来。这次他在茶铺里待了比上次更长一些,小半炷香的工夫才掀帘出来,手里多了一只牛皮纸信封,折成两折,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

他出了巷口之后沿着原路往回走,脚步比平时略紧。窄弄两侧是青砖高墙,落着薄薄的青苔和几片去年冬天的枯叶,太阳照不进巷底,把整条窄弄压成了一条低矮的灰影。他走到赵家后门正要伸手推门的时候,两道人影从墙根暗处闪出来,挡在他面前。

挡住他的是林远和一个陌生面孔,没有碰他,只是隔着两步的距离站定了。林远开口:“你是赵家的人吧?你家赵老爷让我们来取一样东西。”

青灰短褂的人愣了一下,手里的信纸微微收紧。他看着林远,又看了一眼林远身后那个陌生人,没有立刻开口。过了片刻,他问了一句:“你们是谁派来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试探的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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