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三路人马同时动了。
林远带人守在南门外那处院子的门口,一步没有离开。方书吏去了柳叶巷十七号,身后跟着内阁派来的两个差官。叶明自己去了槐树巷,站在赵志远那扇黑漆木门前,抬手叩了三下。
等了片刻,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赵志远的脸出现在门缝里。他看见叶明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内阁公服的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门缝又开大了一些:“叶大人?这么早……”
叶明说:“赵志远,南门外六里处独院囤积铁器一案,已经查封。你作为粮铺钥匙的中转人,需要随我们回去录一份口供。”他说话时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晰。赵志远站在门内没有动,手还搭在门板上,指节微微泛白:“我不认识什么铁器。我只是替人跑过几次腿。”
叶明说:“跑腿的事等录口供的时候再说。你跟我走一趟,说完就可以回来。”
赵志远沉默了一会儿,把门拉开,侧身走了出来。他穿了一身半旧的布衫,没有换衣裳,像是在家等了一夜,没打算跑也没有打算躲。内阁差官上前一步,走在他身侧,没有碰他。三个人沿着槐树巷往外走时晨光正从东边洒下来,把三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墙面上,一长两短,交叠又分开。
与此同时,方书吏那边也动了。柳叶巷十七号的朱红门被敲开时,范仲安穿着一件灰蓝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像是已经起了很久在等着。他看见方书吏身后那两个穿内阁公服的差官,没有退也没有关门,只是把门开大了些:“你们是内阁的?”
方书吏说:“商务院与内阁联合查办铁器一案,范老先生是太原范氏在京城的重要联系人。请你同我们走一趟。”
范仲安站在门口,日光从他身后照出来,把门内的厅堂照得明亮。他没有多问,弯腰拿了一件外衣披上,走出门槛时顺带把门带上,锁了,钥匙收进袖中。他说:“那批铁器,不是我个人的。是太原范氏祖宅留存下来的旧物,不是新铸的。”
方书吏说:“是不是新铸的,等清点完再说。”
范仲安没有再说话,跟着方书吏往巷口走去。他的步子不急不缓,走在两个差官中间,像是一段年久的宅子终于到了该被打开的时候。
三路人在午时之前汇拢在了商务院。赵志远坐在偏房里,面前放着一盏茶,茶没有喝,杯面凝了一层细尘。范仲安坐在另一间偏房里,面前也放着一盏茶,他端起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铁器被查封的消息到了午后就传遍了相关的几条线。林远回来说,张记铁匠铺的老板已经从柜台上下来了,铺面关着板子,人坐在铺子里没出来。方书吏问要不要也把他带回来录口供,叶明想了片刻,说先不急带人回来,先封了他的铺面,人留在里面就行。方书吏点了头,让内阁的差官去办了。
叶明坐在公堂里,把案上那几份带回来的东西依次排开——范仲安书房里搜出来的一沓范氏账册抄件,赵志远家里搜出来的那只蓝绳布袋,张记铁匠铺登记册上的进货记录。他在灯下看了很久,日光从窗纸上移动到桌面上,又从桌面上移走。他把那些东西收进抽屉里,合上抽屉,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院子里暮色正在铺开,光秃的石榴枝被夕光映成了一片暗红,像谁在落日前把最后一点颜色泼在了干枯的树梢上。叶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见偏房那边传来脚步声,方书吏从廊下走过来:“大人,范仲安在偏房里说了一句话,说他想见你一面。”
叶明转回身:“见我?”
方书吏点了点头:“他说铁器的事,他可以说清楚来龙去脉。但他只说给你一个人听。”
叶明站在院子里,暮色从他身后铺开来,把他的影子拉长,越过门槛,投进了公堂内那片已经暗下来的地面上。他站了几息,然后转身朝偏房走了过去。
偏房的门虚掩着。叶明推开门时,日头还没落尽,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从西窗斜进来,正好落在范仲安的膝头。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双手搁在膝上,姿态端正,不像被带回来问话的人。
叶明在他对面坐下,隔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没有茶也没有纸笔,空荡荡的,只有桌面上的一道细长裂缝,从桌心延伸到桌沿。
范仲安先开了口,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叶大人,你查封的那批铁器,确实不是我的。我只是替人保管。”
叶明说:“替谁保管?”
范仲安的目光落在窗台上,停了一息:“替太原那边一个叫范成章的人。他是范氏正支的次子,福王旧部案发那年他才二十岁。”
叶明的指腹在桌沿上按了一下:“范成章现在在哪里?”
“在太原。他一直住在范氏旧宅里,没有离开过。”范仲安说,“福王事败之后,他没有被牵连,因为他当时还年轻,没有正式入幕。但他一直在替范氏收拾残局。”
叶明说:“哪些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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