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的信和苏州的信在同一天午后到了商务院。
两封信几乎是前后脚送到的。太原的是兵部差官写的简报,封口压着兵部的骑缝章。苏州的是陆会长的亲笔,信封上贴着商会的标记。方书吏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面上时,日光正好从窗纸正中间照进来,把两只信封在案面上各投了一道长方形的影子。
叶明先拆了太原的信。差官的字写得很工整,像是刻意压着赶路之后的匆忙,一笔一划都尽量写端正:“已抵太原,按计划入住聚和堂隔壁街屋。今日午时前往仓前巷,红砖墙院落大门紧闭,无人应门。绕至后墙观察,墙根有炭灰,地面有拖拽痕迹。依后院门槛磨损程度判断,该院近日有人大批搬运重物离开。推测目标人可能已经转移。另,从邻居处探得,院中最后一人于五日前夜间离开,此后未归。”
叶明把信纸放回桌面,没有折起来,就让它摊开着。五日前夜间离开,那就是铁器在京城被查封的当晚。消息从京城传到太原,走最快的驿道也要三天。范成章铁器被查封的消息到了太原之后,他花了两天安排转移,然后用一夜时间清空了院子,走了。
他拿起第二封信拆开。陆会长的信比上回短一些,但内容更密:“徐姓商人在苏州有了动静。四日前,有一陌生男子从北边来,入其旧铺后院,至次日方出。男子走后,徐姓商人即开始收拾行装,传闻将赴淮北。其行动之突然,不似商业往来。特此知会。”
叶明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面上,看着它们之间隔着的那一掌宽的距离。太原那边的红砖墙院落在五日前空了,人走了,东西清了。徐姓商人在四日前见了一个从北边来的陌生男子,之后就收拾行装准备去淮北。淮北正是范仲安供述中提到的铁器终点方向。徐姓商人在京城等待的那一个月,等到的是银根截断之后一个新指令——转道淮北,接应那批被查封的铁器。他不知道铁器已经被查封了,所以他还在按原计划走。
方书吏站在旁边没有出声,等叶明看完了才走近一步:“大人,这两封信之间有关系?”
叶明靠在椅背上:“范成章在太原清空了仓前巷的院子,那批铁器是他最后一笔从太原发出的货。铁器到了京城之后被他安排的人取走,转往淮北。铁器虽然被查封了,但消息传到太原之后,他只能把剩下的东西全部转移,人也跟着走了。他去了哪里,信上没有写。但徐姓商人从苏州去淮北,两者可能是同一个方向。”
方书吏说:“那徐姓商人和范成章之间可能认识?”
叶明说:“不一定认识,但他们的上线是同一个人——太原那边安排这批物资流向下游的人。徐姓商人是宁波陈氏那边的银线,范成章是太原范氏的物线,两条线在淮北汇拢。”
方书吏说:“那我们要不要派人去淮北?”
叶明把两封信收进抽屉里:“要派人。但不去淮北,去淮北路上的必经之地。从太原到淮北走陆路要经过三处关隘——雁门关、平阳渡、淮安桥。这三处是必经之路,范成章如果从太原往淮北方向转移,一定经过其中一处。信中说邻居说他五日前夜间离开,那他在太原城西方向,如果是往南走,走平阳渡的可能性更大。”
方书吏说:“那我让林远带人去平阳渡蹲守?”
叶明摇了摇头:“林远在京城还有事要处理。让那个之前盯聚和堂的瘦高伙计去,他已经熟了这一带的地形,认得范成章身边的人。”
方书吏转身去安排了。叶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干燥而清冽。远处的天边压着一层灰白的云,像是藏着快要落下来的雪。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听见廊下有脚步声,方书吏去而复返,在窗外面说了一句:“于侍郎来了。”
叶明转过身,于侍郎已经走到公堂门口了。他穿了一件厚实的灰棉袍,手里没拿东西,进门后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他看着叶明:“太原和苏州的信,我都听说了。”
叶明在他对面坐下:“太原那边的人已经走了,范成章清空了仓前巷的院子,五日前夜间消失。苏州徐姓商人见了一个从北边来的人之后,也在准备去淮北。”
于侍郎把手搁在膝盖上:“那两条线汇到淮北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叶明说:“我打算先让平阳渡的人确认范成章是否经过。如果他经过平阳渡往南走了,那淮北就是他的目的地。如果他没经过平阳渡,那他可能还在太原附近的山区里躲着。”
于侍郎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想直接去淮北查?”
叶明说:“不想。淮北地广人稀,我们没有熟人,也没有眼线,贸然进去只会打草惊蛇。不如在必经之路上等。他总得走出太原,只要他走了,就会留下痕迹。”
于侍郎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淮北那边,我早年有一个门生在那里当过县丞,现在已经告老还乡了。如果你需要当地的向导,我可以写一封信去问问他是否还愿意接这桩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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