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一夜没有睡好。天亮之后他坐在公堂里，把刘成带回来的信息从头到尾又默想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去了一趟方恪那里。

方恪正在值房里翻一份旧档，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他进门便搁下笔：“你怎么来了？”

叶明在他对面坐下：“岳阳那批铁器找到了。在城南一家干鱼铺面里，铺面后门通一条河，河连着洞庭湖。铺面里有四个人，其中三个是壮年男子，天黑之后活动。”

方恪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把桌面上那盏冷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铺面是谁的名下？”

叶明说：“还没查到房契底册。但刘成在岳阳蹲了三天，记录到那只深褐色的木箱被抬进了铺面后门，没有再出来。”

方恪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铁器已经落地了，岳阳城南的干鱼铺面，后门通河。你来找我，是需要一纸搜查令？”

叶明说：“需要。岳阳不在京城辖境，商务院无权跨州查办。但大理寺可以调兵部的人跨州协查，以福王旧部余案的名义去封那间铺面。”

方恪想了想，站起来走到书架前翻了一阵，抽出一卷旧档翻了翻，然后转回身：“福王旧部案卷里有一条旧例，大理寺曾于庆元二年以‘跨州协查’名义查过岳州府一处窝藏点。有先例在，我可以在今天之内拟一份文书递上去，以同一名义调兵部的人去岳阳。”

叶明说：“需要多久？”

方恪说：“文书递上去，走兵部的程，最快也要三天。如果走快驿，加急的话两天。”

叶明点了点头：“那就加急。铺面里的人如果察觉到风声，会从后门那条河上船逃走。越快越好。”

方恪回到案前，提笔蘸墨，开始写文书草稿。叶明站起来走到窗口，值房的窗外是一条窄街，对面是一家笔墨铺子，铺子门口蹲着一只花猫在晒太阳，尾巴尖偶尔动一下，眯着眼不动。他望着那只猫，听了一会儿身后方恪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然后转过身：“写完之后，直接送兵部还是先送内阁？”

方恪头也不抬：“先送内阁备案，再送兵部执行。但我会在送内阁之前先让人快马送去岳阳，让岳州府衙提前知道有大理寺的人要去查案。”

叶明说：“那岳州府衙的人会不会提前走漏风声？”

方恪停了笔，抬起头来：“岳州府衙的知府姓许，是庆元二年从京城调过去的，跟福王旧部没有瓜葛。他靠得住。”

叶明没有再问。方恪低下头继续写文书，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快。

傍晚时分，方恪派人把一份誊好的文书抄本送到了商务院。叶明在灯下展开看了一遍，纸上写明了大理寺以福王旧部余案名义，调兵部差官五人、岳州府衙差役十人，于收到文书之日起三日内查封岳阳城南干鱼铺面，扣押涉案人员及物资。下面盖了大理寺的章，附了方恪的签名。

他看完之后把抄本折好放进抽屉里。现在只等那边动手了。窗外的风比傍晚大了些，吹得门板上的纸糊轻轻鼓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冬天的最后一缕气流正在穿过巷子。他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出公堂，站在廊下望了一眼院子。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光秃的树枝的影子落在砖面上，像是一幅正在展开的地图，上面所有的路标都被擦去了，只剩下一张空空的骨架，等着有人来把新的笔画填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