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来的时候是第五天傍晚。
方恪的信送到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叶明在灯下拆开,信纸边缘带着一股干冷的潮气,像是刚从西安的方向封口寄出的。方恪写道:“陆文清今日午后二次出门,仍往永盛当铺方向。此次手中提一只蓝布包袱,大小约一尺见方,入手沉重。其在当铺内停留约一盏茶工夫,出来时包袱已不在手中,手中多了一把碎银。永盛当铺的人在陆文清离开后,将当铺招牌下挂的一只旧铁铃摘了下来。”
叶明把信纸在灯下展开,读到“铁铃摘了下来”时停住了。当铺招牌下面挂着一只旧铁铃,陆文清送完东西离开之后,这只铁铃被摘了下来。这是一个信号——刘永福收到那批抄件之后,用摘铃的方式告知某些人“货已安全抵达”。至于是告知谁、用什么规则,还需要进一步验证。
方书吏站在旁边:“陆文清把抄件送过去了,用典当的名义走的。当铺招牌下的铁铃被摘了下来,说明刘永福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
叶明把信纸折好,在灯下沉默了一会儿:“那下一步,刘永福会安排人送什么东西出去。他收到了抄件之后需要确认里面的内容,确认无误之后会派人往下一站走。”
方书吏说:“那我们就在西安等他派人出来?”
叶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不等。我们要查清楚那只铁铃是摘给谁看的。永盛当铺的斜对面一定有接应的人,看到铁铃被摘下之后会去下一个地点报信。”
方书吏说:“我让林远再去一趟西安。”
叶明摇了摇头:“林远上次去陆记杂货买干枣的时候,陆文清已经见过他了。如果当铺附近再出现林远的面孔,可能会引起注意。让之前盯过茶铺的那个圆脸年轻人去西安,到永盛当铺斜对面租一间屋子住下来,每天坐在窗口看着当铺门口。”
方书吏说:“那他现在就出发?”
“明天一早出发。今晚先收拾东西,不用赶夜路。”叶明站起来走到窗前,夜色已深,窗外的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廊下那盏灯笼的微光在地面上拢了一小团暖黄。他望着那团光站了一会儿:“陆文清送出的抄件里如果包含了下一步的路线,那刘永福会在三天之内派人出西安,往下一个节点走。我们的时间不多,但不能急。”
第二天清晨,圆脸年轻人带着换洗衣裳出发了。叶明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巷子里早起的脚步声陆续响起来,卖豆腐的挑担声和隔壁开门板的吱呀声混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寻常冬日的早晨。
圆脸年轻人在西安待了三天才传回第一条消息。信写得很短,像是站在窗边匆匆写就的:“永盛当铺铁铃已挂回原位。今晨开门后,当铺斜对面有一辆骡车停在巷口,车夫坐在车上没有下来,在当铺门口看了三眼之后驱车离开。当铺门板没有开,但门缝里递出一只信封。”
叶明读完信,把纸页放在桌面上。铁铃挂回原位了,说明刘永福已经完成了接收和确认的程序,正在往外递消息。骡车停在巷口,车夫看了三眼之后离开,当铺门缝里递出一只信封。谁拿到了那只信封、信封去了哪里、接下来会经过谁的手,这条链子还在继续走。
方书吏说:“信封从门缝里递出来,是给了那个骡车车夫吗?”
叶明说:“应该是。车夫看了三眼,是在确认铁铃的位置。铁铃在,说明交接安全;铁铃不在,他就走。确认之后当铺把信封从门缝里递出来,车夫接到之后驱车离开。”
方书吏说:“那信封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叶明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有可能是下一站的路线或者接头人的地址。刘永福收到了陆文清的抄件之后,把里面的信息整理成一份新的指令,交给骡车车夫送往下一个节点。”
方书吏说:“那我们要不要截那辆骡车?”
叶明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住:“不截。车夫拿了信封之后会去下一个点。我们要知道他去的是哪里。让圆脸年轻人从窗口记住那辆骡车离开的方向,是往西安城外走,还是往城内另一处走。”
方书吏转身去写信了。叶明站在窗前,冬日的日光从窗纸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淡白的光。远处传来更鼓声,声音闷而短,像是被冬天的冷风压扁了再传过来的,到他耳边时已经只剩下一下模糊的尾音,像一颗石子沉进了很深的水里,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就消失在水面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