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洛尼卡港口在春日里更加繁忙。海风从爱琴海方向吹来,带着南方暖流里潮湿的盐味,把码头上的帆布和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海崖炮台如两只灰色的鹰,一左一右俯瞰海湾,炮口在春日的强光下泛着铁青色的冷辉。港外的防波障和铁索将港口守得密不透风,铁索在水面上浮浮沉沉,像一条半隐半现的铁脊,任何船只想靠近都得先过它这一关。
奥斯曼指挥官在码头石柱上刻下第六十九道弧线标记。刻痕沿着石柱的圆周伸展,一道挨着一道,像把一根石柱刻成了一圈圈层叠的年轮。他刻完后把刀尖在石柱上磕了磕,震掉上面的石粉,然后转身对身后的港口官员和军官们说:“从今天起,萨洛尼卡要建成‘双海转盘’。”他用刀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像在把整座港口都圈进一个看不见的轮盘里,“从黑海和博斯普鲁斯来的船,在此补给,再转往爱琴海和多瑙河海路;从爱琴海和埃及方向来的粮船,也在此换装,由陆路运往多瑙河和瓦尔达尔河。两条海流在这里换手,像一盘转轮,要不停,不歇,不空。”
港口的仓库在三天内被重新编号。每一座仓库前都立起了一块新削的木牌,牌上用炭笔写着所存物资和发往何地。第一批木牌上的字迹粗大而用力,有些炭笔的飞白还挂在木板裂纹里,像伤口里嵌着的黑灰。运输队以骡马和牛车排成长列,在港口和城中的军粮所之间日夜往返。车轴在石板路上吱呀作响,骡夫的吆喝声混着海鸥的叫,从港口一路响到城门外。萨洛尼卡像一枚帝国插入爱琴海的铁锚,沉底咬住了整片海床;又像一座巨大的转盘,把海上来的血和铁分往各条战线。指挥官在例行的晨会上对军官们说:“萨洛尼卡是帝国的海上门户。港口不空,五线不慌。联军若再来,只要港口还在,我们就能从海上重新站起来。”
就在港口最忙碌的时候,萨洛尼卡湾外再次出现了联军私掠船的踪影。先是三条快船,像三把贴着海面游走的窄刀,专在晨雾未散时从海湾外的航线上斜切过来,对着落单的奥斯曼粮船队咬上一口就撤。这次联军改变了战术,不再强攻港口,而以三艘快船为一组,像海上的跳蚤,咬完就跳,跳完再咬,把萨洛尼卡通往爱琴海的海路搅得处处是血点。奥斯曼指挥官接到报告后没有动怒,只在海图上看了片刻,然后命水军以五艘快船为诱饵,装满空木箱和草料,沿海路大摇大摆地出湾。同时命八艘武装快船藏在海湾外的一座小岛后。小岛叫鹰颈岛,北高南低,从海路上看过去只是一片光秃秃的黑褐色礁盘。八艘船贴着岛后的阴影下锚,帆全落了,桅顶却留着了望哨。
联军私掠船果然上当。他们从海湾外的一处雾角里冲出来,三艘一组扑向那五艘“粮船”。诱饵船掉头就跑,船上的人一边跑一边把草料抛下海,让海面上漂满了草屑和空木箱,像是在给自己的逃跑铺一条假路。联军船追得极快,转眼就被引进了鹰颈岛南面的浅礁区。海水在礁盘间被搅成碎浪,船底不断刮着礁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八艘武装快船如铁掌般从岛后合拢,包抄了联军的后路。炮声如鼓,火铳如雨,海面被两群船的炮口一起掀翻。四艘联军私掠船被击沉,船板在浅礁间碎裂,像几摊被海流冲散的黑色骨片。两艘被俘,船上的联军水兵被用缆绳串着拖回港内,船身上的联军旗被扯下,抛入海中。旗子在浪头上翻了几翻,像一片被烫过一遍的旧纱布,最后沉入灰绿色的海水中。
指挥官站在码头上,看着被俘的联军水兵被押下船。他们浑身透湿,光着脚,低着头。他抽出刀,在石柱上刻下第七十道弧线标记,刻得比前面几道更重,刀锋在石面上打滑了一下,削出一道歪斜的小口。他甩了甩刀,对水军统领说:“海上跳蚤要常除。以后每旬出湾巡一次,发现私掠船,格杀勿论。萨洛尼卡的海路,不能有一处血污。”
海风从海湾外吹来,把码头上的旗帜和帆布吹得猎猎作响。几辆牛车正拉着一批刚从爱琴海来的粮食进港,车轮碾过湿石路,水花溅在车夫的麻布裤腿上。萨洛尼卡的春天在海与陆的双重喧闹中一天天过去,像一柄被磨得发亮的海刀,刀尖始终指向爱琴海更深处那些还未被火光映亮的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