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加索雾谷的烟龙之战后,波斯和罗斯联军如被抽了筋的蛇,缩回了东面的营盘。他们不再从雾谷正面试探,而是将兵力分散到更北的几处山口,试图绕过奥斯曼防线的正面,寻找一处最软弱的侧腹。新指挥官没有轻敌。他坐在石堡里,将斥候画回的地形图铺在地上,图是用炭条勾的,几处山口被斥候用血点标了又标。他拔出刀,刀尖点着北面三处山口的标记,对围在身边的军官们说:“他们从雾谷学乖了,开始绕远路。可高加索的山路,没有一条是白给的。北面的野马口、鹰嘴崖、冷风峡,三处都能通到我们石堡后方。我要分兵三路,各据一处。工兵随行,以火油和狼烟封路。不和他们硬拼,只要让他们在这三处山口里再吃一次烟和火,他们以后就不敢再爬我们的山。”他的声音像从刀鞘里抽出来的铁片一样冷而硬。军官们各自领命出堡。
新指挥官留下两千人守石堡,亲率三千步兵和五百骑兵向北进发。山路如肠,春雪已化,泥石松动,脚踩上去要滑下去,滑下去就再难上来。士兵们以粗绳相连,像一条活的锁链,在雾和风中艰难跋涉。雾从谷底漫上来,人走在雾里像走在稀薄的牛乳里,看不见五步以外的路。工兵们在野马口和鹰嘴崖两处山道旁埋下火油罐和硫磺包,罐口用泥封死,硫磺包外裹了防潮的桦树皮,又用浸了松脂的粗绳从埋设点引到高处。松脂绳点起来时不会冒明火,只会顺着绳子慢慢烧,像一条藏在草叶底下的火蛇。冷风峡最窄,只能容两人并行,两壁夹得只漏一线天光。新指挥官命人在峡口上方用滚木和石块搭成一道石坝,石坝后堆满粗盐和石灰。那石灰和粗盐是用骡子从埃尔祖鲁姆一路驮来的,骡子累死了三匹,最后一段路是士兵们分着背上去的。他蹲在石坝后,抓起一把石灰,让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被山风吹成一小片白雾,说:“若罗斯人从冷风峡进来,我们先把石坝推下,封住峡口,再倒盐和石灰。让他们在石灰雾里瞎了眼。”士兵们虽累得嘴唇发白,但知道这些布置能救命,干得极快,没有一个人偷懒。
数日后,联军果然分三路同时进山。野马口和鹰嘴崖最先响起火油罐炸开的声音。火油罐从山腰上被掷出去,像一群红鸟张着翅膀扑向山道。陶罐砸在岩石上碎开,火油溅得到处都是,枯草和灌木在烟气中轰地炸燃,整条山道变成一条从山脚往山腰烧的火沟。联军的先头兵在火与烟中惨叫着滚下山去,白斗篷上全是火,像一段段被点着的白蜡。他们互相踩踏,有人跳下崖去,想从坡上的积雪里滚灭身上的火,可雪早化了大半,只剩一滩一滩的烂泥。
冷风峡的罗斯步兵刚走进峡中,便听见头顶巨响。石坝如天塌般砸下,将峡口封成一道不可翻越的石堆。紧接着,奥斯曼士兵从高处抛下大包大包的石灰和粗盐。石灰包在空中散开,遇风飞散,如白雾般灌满峡道。石灰粉裹着盐粒,落在人脸上、眼里、嘴里、喉咙里。那东西遇了汗水和唾液,立刻烧起来。罗斯士兵眼如火烧,口鼻如灌石灰,惨叫着抓脸抠喉,弯刀和头盔丢得满地都是。他们看不见路,彼此挥刀,有人把同伴当成了奥斯曼人,捅出肠子来。峡道里的白雾越积越厚,像整个高加索的雪都被磨成了粉,从天上倒下来。
奥斯曼步兵以湿布蒙面,从峡口两侧冲下。他们结成排,长矛平举,弯刀在后,如杀羊般将瞎了眼的敌军成排刺倒。血喷在白雾里,变成粉红色的泥点,落在石头上像开了满山的怪花。有罗斯兵跪在地上求饶,奥斯曼兵没有停手,刀从颈后劈下去,头滚进石灰堆里。高加索山风从北面吹来,把石灰雾和血腥味吹成一片灰红的云,那云在峡谷里回旋不去,像不肯散的鬼魂。
三路联军死伤惨重。进山时如三把尖刀,退回来时如三堆烂泥。野马口和鹰嘴崖的山路上,尸体从半山腰一直堆到山脚,被火一烧,又被风一吹,像一排排焦黑的树桩。冷风峡的石堆后来成了无人敢近的死地,连鸟都不从上头飞过。
新指挥官在冷风峡上方的一块大石上刻下第九十八道深痕。刀尖凿石的声音传得很远。他对身后的士兵们说:“高加索的山,不是谁都能走的。烟尽了,我们的刀也出够了。波斯和罗斯若还想爬,我们就让他们一路爬进地狱。”他的声音在高加索的山风里散开,像一片被磨薄的铁在风里振动。
联军退回北面和东面的营盘后,再未轻动。高加索南段如一块被奥斯曼用火与烟反复淬过的铁,暂时安静了下来。但新指挥官知道,这种安静比激战更危险。寂静的山道上每一块石头都可能藏着刀,每一阵风里都可能混着脚步。他命人在石堡外加了三处哨位,哨兵夜间不许点火,只凭耳朵和月光分辨异动。又派快马回埃尔祖鲁姆,请求再送一批石灰和硫磺。他说:“石灰比刀便宜。我们和高加索的山一起,把敌人的肺和眼都留在这里。”快马沿山道飞驰而去,马背上的信筒在风中当当响,像在替这座山敲一面小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