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考博士(1 / 1)

第四章

元樱走后,小鱼打发小丫头去关了院门,回来已见元晞在书案边整理文章。

她将过去所作诗文策论分门别类集成一札,又将庄先生课上记录摘抄的笔记在心中暗默,时而提笔书写,圈出考评重点反复阅看。

涧芳在房中不声不响打着络子,连喘气都轻着声,生怕吵了姑娘考女博士。

元晞对这次参选颇为重视,女博士的头衔不仅是对她多年蹈锋饮血的肯定,也是打开未来的一把钥匙。

既闲新声,复哓古体,不仅男子能做到,女子也阖该巾帼不让。

元家历来鼓励女子接受高等教育,祖母自小便请了女先生在家教她识文断字,到了年纪她便跟两个哥哥一起上了学堂,经史子集终日不断。

且她所作的诗文才情卓越,灵思妙语层出,深得庄先生赞许。

老先生甚至夸奖她若为男子,必是江南文林之表率。

现在有机会让她发扬所学价值,去宫中教授学问,她心里一百个愿意。

至于封赏,她倒放在其次。

元家以富庶闻名,她母亲曹氏也出身扬州巨贾之家,当年出嫁的嫁妆比亲王的女儿还足足多一倍。送嫁金陵当日,那一箱箱宝贝就占满了整条后湖长街,富可敌国的气派羡慕得那群高门贵女们眼珠子都冒绿光。

自她出生后,看到的摸到的,无一不是最好最贵。

哪怕母亲后来因父亲纳妾,大小姐脾气气不过,就去砸了姨娘的院子,砸完自己回了扬州。她和大哥元焘的一针一线,一饮一食,也都交由祖母亲自安排,从无将就大意。

母亲人虽在扬州,却四季每旬不间断地往两个孩子院里送东西,生鲜果品,绫罗锦缎,古籍珍本,从未让她和哥哥感到缺少母亲的疼爱,反而睹物思人,时常惦念。

但凡有了闲暇,哥哥元焘必带着她到扬州,与母亲同乐几日方归金陵。

如果中选女博士,双亲定然欣喜,到时候再请父亲出面,与哥哥联手哄哄她,说不准母亲会愿意从扬州搬回来呢。

她盼着一家团圆,封赏不封赏的,倒是不在意。

一连几日,除了晨昏定省,元晞便不出院门,静在书堆里。

紫檀镜光案上的芍药开败了,花裳从梗上掉落,铺满了台案。

小鱼和涧芳都在外间,边做着小活计,边看管小丫头们,以免谁乍然间扰了她温书。

考博士才是兰晞院当下的头等大事呢。

小丫头们不明就里,围在两个大丫鬟身边叽喳。

“小鱼姐姐,咱们姑娘可是要当状元了?连庄先生都说非姑娘莫属呢!”

“姑娘不考乡试吗?我们老家扬州当年中状元的宁大人,还考了三回哩,说是叫什么——连中三元!”

“哇,那这样说来,我们姑娘的学问不是比状元还厉害!”

涧芳和小鱼也只略知一二,听见这些闲话,担心姑娘在里屋会觉得吵,忙喝她们收住声,别让元晞听见。

正嘘手指比划着,忽听元晞在里面唤人,涧芳忙丢开手里打了一半的络子,巴巴地跑到跟前:姑娘,可是饿了,现下该吃点垫肚子的,晚膳还有一时呢。

元晞抬起埋在书中的脸蛋,摇头摆手,只指着那几朵开败的花说:去撷些新的来,要红色的。

涧芳忙将那只汝瓷葵口瓶去换了水,又拾净案上的花瓣,片刻之后,手持一把修剪好高度错落的红艳芍药,端放上去。

元晞斜觑了眼,又将头埋进书中。

涧芳蹑手蹑脚,阖上里间的纱橱门,继续打络子去了。

刚坐下便有老太太房里的胡嬷嬷带人送来了晌午吃食。

小鱼正前后带着路,涧芳见状忙上前接过,对胡嬷嬷说:刚去姑娘房中换了插花,怕是这会不许打扰,嬷嬷先坐坐,喝口茶歇歇脚。等姑娘看一刻书,再拿进去吧。

胡嬷嬷风霜的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大姑娘打小就这样,看书的时候不许人说话,哪怕是在她附近掉根针,都会鼓起小眼睛瞅你半天。

涧芳忙应承着:要不是姑娘用尽心,哪来这一身的学问,又哪来庄先生器重呢。

胡嬷嬷令人将食盒交给小鱼,只说让姑娘趁热吃,说完调转方向,接着去厨房查看老太太的晚膳了。

等了一炷香~功夫,估摸着元晞该小憩片刻,小鱼和涧芳才拎着食盒轻入屋内。

元晞正好腹内空空,见吃食来了,登时丢开手中书卷,来到酸枝小方几前。

食盒里放着一碗人参鸡汤,一碟枣泥方糕。

涧芳将手背贴在红釉汤碗上试了试,温温的刚好,便递给元晞,看着她喝下半碗,又吃了几口方糕。

小鱼捧来漱口的香茶,侍立在一旁。

针落可闻。

这是元晞跟前历来的规矩,用功时心思都在书上,哪怕中间休息,也须保持读书的静气。

用完吃食,两人将碗盏放入食盒收好,退了出来。

翌日天清云和,角门外等候着两辆马车,元晞和元樱带着婢女,前后两两到来。

碎金粼粼撒下,元晞抬指挡眼,对着碧净的天空仰头望去,几只飞鸟在高大的树木间隙横渡,发出阵阵清叫。

见元樱满头珠钗正走出来,她侧过脸转向马车,褰着裙裳,弯腰进了车中。

小鱼挎着包袱,跟在身后上了车,清晨的大街上尚积着未干的水渍,马蹄声噔噔,碾破了一夜如水的沉静。

元晞今天穿得素雅,素雪绢裙流泻在她玲珑有致的身姿上,清媚无边。云髻上簪着羊脂玉簪,却不知人跟玉,谁的光华更胜。

学中已聚集了不少女学生,来自金陵各门阀大家,有好几位相识的,见面颔首示意后,都纷纷落座,静待开考。

场中不少人心中都有谱,元晞是最强的竞争对手,有她在,人人都把心思放在书上,唯恐漏掉一行字,差之毫厘。

元晞心中自有体系,现下只是拿着她往日的笔记,翻看几篇深文周纳的章句。

元樱在后面够着脖子,想往她书上看,呼哧的热气给头上的羊脂玉蒙上一层水雾。

她干脆将面前的笔记扔给元樱,哂笑一声:拿去看吧。

回头专心磨墨,舔饱了笔,见紫毫笔上呲出一根歪毛,便聚精会神,轻轻用指尖捻去。

庄先生和众位考官落座后,将题目下发,一时间笔声如沙沙,各位女将精神抖擞,妙笔生花,誓要在考卷上答出个风流未沫。

这场比试胜出者将到宫中教授女官学问,因此不少阀阅世家都派来了耳目,场外观战的人群聚集在围栏外,声音啁哳,议论着宫中女官将来的老师,会有怎样的前程远大。

围栏外的扶桑树下也站了不少看热闹聊闲篇的,当中有一人,心中映着一抹红影。

考试结果当场评出,庄先生和众考官拿着女娃们的试卷,进了院东的厢房。

考生们有的走出了学院,有的坐在原地,还有的三两一群,互相套话。

元晞收好笔墨,放入文袋,走出了院门,小鱼招着手从马车旁小跑来接。

靠在扶桑树上抱臂听闲篇的陆瞻眸中一亮,今日的佳人,又让人心愉于侧。

他盯着那袭雪白的身影,喉结上下滑动。

元晞也看见了陆瞻,那轻佻模样活像个色中饿鬼,冷冷的甩过眼刀,将文袋递给小鱼,钻进马车,不等评选结果出来,马车便掉头回府。

陆瞻心里凉凉的。

琢磨着她难道讨厌自己,已经到了不能共存的地步了?

思来想去,他跨上马背,朝着元家马车追去。

快马很快截在了元晞车前,车夫停下,望着面前这一人一骑,徜徉在路中央,眼睛不断往车上逡巡,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口中嚅嚅道:这位公子,要做甚?

小鱼掀开帷帘,霎那露出惊喜的表情。

陆瞻莞尔一笑,心中得意,看来他在元晞那里,并非等同于不存在。

等了半响,元晞并不露面。

陆瞻翻身下马,来到车前,挥手撵开车夫,抬脚便进了车中。

元晞瞪着他,杏眼圆睁,皱着鼻子问:你又要怎样?

小鱼左看看右瞅瞅,四脚爬出了马车。

陆瞻一屁股坐在元晞对面,注视着美人发怒,浅浅一笑:元姑娘就那么讨厌陆某?

元晞用鼻孔出气,算是回答。

陆瞻依旧笑着望她,像是在自家车上一样坦然。

元晞冷笑几声,变得阴阳怪气。

她绽着洁白的小脸,诚如一朵初开的花,声音清泠:陆公子,若我当着你的面跳进后湖,欠你的人情是否可以两清了?

陆瞻楞了。

没见过这么疯的。

元晞高声吩咐车夫:去后湖码头。

说完昂首与他对视,漂亮的杏眼里蕴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含义。

陆瞻呆了一许,等缓过神来,马车已经在路上了。

车很快停在湖岸边,元晞打帘子下车。

陆瞻不可思议地跟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