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表白(1 / 1)

第十章

积云厚密,天昏沉沉的。

数十丈高的扶桑树下,身着月白色云鹤纹锦袍的男子在树冠的阴影里逡巡,巨幅树干反衬出他的清峻身姿,谡谡风来。

估摸要提前落雨,男子瞻看天边的积云,像极浓的墨渐渐渗进了深灰色的云层,晕开了,云色烟雨。

马车阗阗而来,随着车夫一声吁,踏踏马蹄声顿时收住。

元晞扶着小鱼的手,曲身下了马车,随即走进书院。款步行止间,粉光蓉华,妍媚无边。

一炷香的功夫,粉影翩然踏出,手握令牌,心情上佳。骄傲的眼中灵光流动,顾盼间,扫过路边的扶桑。

眸光凝滞了,原本明净洁白的两靥霎时浮起粉红。

陆瞻迎了上来,眼里有星星。

元晞抬眼看天,阴霾蔽日,层云遮光。可他为何泛着如此神采?

“元晞,好巧啊。”

“真的巧吗?”

元晞嗔目,陆瞻挠挠后脑,笑得满脸阳光。

惠食坊雅间内,各色点心碟子铺满了梨木大桌,卖相精致。

元晞气哼哼,双箸夹着一块菱粉糕往嘴里送,油润清甜,十分可口。又皱着鼻子,口挨着莲碗喝莲蓬荷叶汤,照着模子印的菱角飘在唇边,被她避开不食:汤还不错,用了功夫的。

桃花眼弯成月牙,唇角始终上扬,陆瞻坐在旁边,手忖着脑瓜看她的吃相。

“说吧,你是怎么买通的我的婢女。”

“元晞,脸上有枣泥。”

啊?她睁大杏眼望他,你认真的吗?刚吃过枣泥山药糕,黑乎乎的一粒像蚊子,粘在粉洼的梨涡上。

爪子伸过来,抠下给她看:喏,我没骗你。

“陆公子!谁让你动手的?”小脸一板,擦擦油嘴,想走。

这是又,又翻脸了?陆瞻对她这招过河拆板已经多次领教。

每次以为她感动了,心软了,愉悦了,反正怎么也不该是翻脸的时候,她一抹嘴就不认人了。

“元晞,我,我错了。”小侯爷怕她走,只得瞎认错。

“哼。”

雨声传来,竹帘半卷,飘进几滴水珠。

陆瞻去合上了支楞窗,回身看她,几朵金蕊雪颜,浮在玲珑身段上,一片清极风情,无法描摹,只能映刻在心。

一股酸意上头。

“不准穿这件衣服给别人看。”

“陆瞻!你可是有癔症?”

“哼,散漫藤萝外,什么酸腐书生。”陆瞻忽然气不平,呼哧着急地说。

元晞失笑:我还没看呢,你倒提醒了,回去就写书评。

“我从这里跳下去算了。“陆瞻气呼呼。

“好啦,不跳好么?”元晞歪头逗小狗。

这句甜到了,嘴角翘弯到最高。

“元晞,以后别再见那个酸举子,只见我,只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芍药轻颤,有羽毛拂过心尖,一阵酥痒。陆瞻适时捉住了紧张没处放的玉手,温热的体温包裹着,眸光像夜明珠般粲然。

“陆瞻,你让我想想。”元晞努力静了静心,望向他,想抽出手。

目光交接,电闪雷鸣。

陆瞻握着不放,眼神粘更近:想好了吗?

元晞摇头:我还不能确定。

两人并膝坐着,陆瞻向她挪近。元晞别开身,扭头不看他。

元晞,元晞,元晞。。。。。。陆瞻一声声喊着,仿佛中了魔障。

不染铅华的白芍药,正缓缓开在他眼前。元晞什么也想不起来,脑子一片空白,只得让他牵着手,听他唤她名字。

雨声变成瀑布声,接连相见,都是这般天雷滚水。不见面时,时常无端想起,无论如何纠正心神,还是会想起。元晞知道逃不过,索性不逃了。

一个富得流油的女博士,又不是玩不起。

“这条裙,只穿给你看。”娇柔的声音传来。

如听天籁,陆瞻甜爆了。

屋外自天而降的雨水似瓢泼进了他眼里,眸海渊深,要将跟前的白芍药淹没,又竭力抑制着眸底卷起的暗涌漩涡:元晞,我会用尽一切对你好。

元晞勇敢说出回应后,神情逐渐舒展放松下来,她抽出被握得发红的手,很快变回落落大方,趁他还在发楞,调皮地在他耳边打了个榧子:好啦,发什么呆。

傻笑侯爷重新粘上来:等你进宫讲课,我天天都去接你,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元晞点点头,芙蓉面酲红如醉酒,便没再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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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山院是曹氏嫁入元家后请山子野改建过的园林院落,现下正房外的白石苑囿间,几株挺秀的辛夷树正花落无声,紫红色的花瓣撒在树下,红香片片。

曹氏见雨后花落成泥,心中不舍,遂令下人摘取花枝,送到各房供取。自己亲自选了几支花茂婀娜的,插在冰纹束腰花樽中,给老太太送去。

元焘昨日拜见母亲后,今日中午便从商行早归,陪伴母亲左右,此时便随着曹氏去祖母居处。

“焘儿,你与商家小姐的婚事只剩半年,母亲想将你的院子重修一番,顺带种植些花木,已经在着人采办了。等工匠们进了园子,你暂时挪到附近的雅竹堂起居,这样安排可好?“

“儿子多谢母亲,这次采买花费的银两不可由母亲来出,儿子自会禀明父亲走公账。“

“一点碎银子,不必。“

“母亲听儿子的吧,碎银子也好,多留给妹妹一点,儿子身为兄长,才能多安心一点。“

“这孩子!随你吧。你妹妹的婚事还未定,你得空也要帮着把把关。”

“母亲放心,儿子着人去吏部打听过秦府的公子,品貌、才学都是一流的。”

“哟,你什么时候打听的。”

元焘双手抬着花樽,恭身在侧陪伴,母子二人说着家常,转眼来到了老太太房前。曹氏顿住了脚步,弯起眼角,现出淡淡的鱼尾纹路,睇眼向儿子望去。

“保护妹妹是身为兄长的职责,若是秦家的公子有半点不好,前几日儿子便不会让妹妹去秦家赴宴的。”

曹氏欣慰地笑笑,这一双儿女,是她的骄傲和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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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晞走在前,小鱼围随在后,下车后自角门进来,一路无声。

小鱼嘴角含着不能为人道的笑意,她给姑娘牵的红线,已经两头系上了。

脚步不歇地走到兰睎院外,才双双松了口气。

元晞扭头瞥她一眼,嗔怒地抬指,点在她脑门上:你个叛徒,今日的事不准说出去半个字。

小鱼举起爪子,在青石影壁前起誓:若讲出去半个字,老天便让我舌头短一截,从今以后变成哑巴。

又拉起她的手赔笑:今天也没什么事啊,左不过吃顿饭,奴婢在外头,什么也没听见。

红晕闪过玉面,眼光变得水柔:好啦,进去吧。

主仆二人面露微笑,踏着鹅卵石小路转进院中。

涧芳正在将夫人房中送来的辛夷花摆在紫檀镜光案上,见姑娘回来,忙的告诉一声:云山院的辛夷花被雨打落了不少,夫人令人撷剪了几支送来,怕是这一季最后几天赏花期了。

元晞听见是母亲送来的,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聚精会神赏玩了一番。

涧芳见她脑袋越来越低,鼻尖几乎抵到花簇中,楞眼一瞬后,很快明白过来。

眼神透着问号,望向小鱼。

小鱼的笑意藏不住,忙抿紧唇,虚点下头。

涧芳叹了口气,也不知这小侯爷对姑娘,是否真的澄心可鉴。

“妹妹可拿到令牌了?”

一声温暖的兄长问候。

元晞倏地转头,只见曹氏和元焘正温目煦笑,匀亭站在门口。高兴得她立马伸直腰身,双手张开拥了过去:母亲和哥哥怎么一起来了。

“刚去你祖母那送完花,听门房给老太太房里送信,说今日学里让你一早过去领进宫的令牌,可领到没有?”

曹氏被女儿揽在身上,拊摩着她的脖颈,忽然眼中闪过一抹狐疑,女儿身上怎么染着男子用的碧云龙翔香的味道?

她不动声色地拍开元晞另一只抱着哥哥胳膊的手:那么大了,还跟哥哥胡闹。

鼻翼攒力翕动几下,确定无疑,才松开女儿。

元晞没想到母亲那么快心里有数,撒着娇拉住母亲和哥哥的手,三人进到里间说话。

涧芳用漆盘端来两个五彩小盖盅,泡的是今年的雪水云绿,奉给曹氏和元焘,退出屋去。

元焘向门外抬了抬眼皮。

曹氏低头饮茶,从盅盖和盏沿的缝隙中,瞥眼瞧见了儿子瞬间的细微表情。这两个孩子,都有各自的小秘密,当娘的不禁沉笑,唇角上莞。

“晞儿,祖母让母亲明日陪她去看望故交,你可陪着一起?”曹氏开门见山。

“噢?是哪位旧交?”

“秦家老夫人。”

元晞垂了头。

曹氏是过来人,生来又在富贵窝中打磨,见过的世情不一而足,便大概知了。

“女儿还有宫中的差事要准备,这次进宫的时间久,除了旬休以外,不得回到府中,要耗几个月的功夫呢。晞儿半个月后就要进宫,若不做好准备,只怕耽误交差,就不陪母亲和祖母了。”

元焘望向小嘴叭叭的妹妹,眼中似有所思。

曹氏搁下茶盅:你不去也好,母亲明日便不会耽搁太久,等老太太跟秦家老夫人说完话就回来。

眼光粼粼,睥向女儿。

元晞见母亲如此说,有些解意的欢欣。

元焘折着眉心,思量着那位秦公子恐怕没机会了。

“母亲,外祖父的身体可还康健?”元晞换了话题。

在扬州时,外祖父巴不得每天带她在身边,连去织户家中也要带上,她将那纺丝的机器当作小儿玩具,小胳膊小腿直乱绞,外祖父还在一旁指导。

跟的人急得连叫祖宗快别玩了,这是人家吃饭的家伙。外祖父脸一虎:晞儿玩坏了你们不会再送台新的来?

老人家把外孙女当成心肝宠爱。

曹氏浮现几缕忧思,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一天比一天的离土里更近了,她真担心等不到晞儿定亲。

元晞打量着母亲的神色,收了声气,心情跟着沉晦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