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分手(1 / 1)

第二十二章

回府路上,元晞死咬嘴唇,两眼如泉眼般,汩汩向外冒着泪水。

陆瞻连一句解释都没说,她已明白自己被当成了什么。

天色急变,黑云层压车顶,蝉喘雷干,转眼间夏雨如骤。

她想起母亲的话,感情早晚是会变的。

母亲与父亲也曾鹣鲽情深,可父亲在外却有一个比自己还大一岁的儿子,那年元徵被父亲领回家时,母亲心里的那场雨下得泛滥成灾。

她唇角现出一丝惨淡的笑意,幸好跟陆瞻还没走到那步。

天雷滚滚,她又哭又笑,巨响自天穹砸穿心底,又惊又疼。

风雨晦冥依旧,马车在元府角门外停下。

稍许,下来一袭朱红纱裙,灰暗雨色中,霞光依然潋滟。

杏眼红肿如枝头熟透的蜜桃,两靥粉净无一丝脂痕泪痕,徐徐吐气抬头,独自挎着包袱,撑着油纸伞,走进雨帘。

兰睎院中,内门青翠的一排楠竹下,小鱼和涧芳齐刷刷地举伞候着,雨水顺着旁逸斜出的竹叶尖落到二人脸上,流成几道蜿蜒小溪。

终于到家了,元晞解下包袱,被二人左右拥趸着,回到自己屋内。

“小鱼,你去通知门房,以后禁止为陆公子传信,侯府已经与相府定亲,元家不可再沾染。”

“还有,马车上有我换下来的衣裳,你收拾马车的时候顺便扔了吧。”

小鱼听完整个人呆住,定睛细看元晞的脸,无波无澜,除了一双美目肿成桃子,仿佛事已久远,现正如料理后事般,打扫过往痕迹。

她眼中瞬间激出泪花,强忍着心头的翻江倒海,领命而去。

“涧芳,你去准备点心和沐浴的香汤。”

涧芳忙抬手去抹眼角,鼻中不禁抽吸,心里直埋怨小鱼当初裹乱,面上又不敢露出所想,忙嗳着应声,将早就准备好的豆沙卷和莲蓬汤端上来,又亲自去盯着小丫头准备沐浴的热水。

吃完点心,来到湢室,涧芳伺候她除去外衫后,抬着泪雾氤氲的双眼不欲离去,元晞反倒笑了:你也不行,不准偷看。

说完手一推,赶着涧芳走。

涧芳吸吸鼻子,面色担忧地犹豫几下后说:我就在门口候着,哪也不去,姑娘有事叫我。

元晞点点头,湢室的门帘一放下,两片雪玉般的蝴蝶骨在中脊线左右翩跹,相继没入水中。

宽大的香柏浴桶装满了玫瑰水,花香熏灼,雾气缭绕。

两片蝶骨沁在温汤中,不时打着冷颤。

‘

元晞走后,陆瞻终于从惶然中醒来。

定住心神后,他很快拔脚出门,跃身上马,双腿用力夹紧马腹,一手扬起皮鞭,朝马屁股狠抽。

嘶鸣声和杂着雷雨,一匹通身如缎的玄马驮着主人,如雨龙般,驰骋在翻江倒海的水幕中。

他要悔婚。

回侯府是吃不了好果子的,母亲贵为郡主,朝堂上、皇亲之中有军功的府邸只有忠正侯府一家,他身为嫡子,身负侯府的锦片前程,双亲都不会容许他破坏与黄家的结盟。

唯有他豁出去把事做绝,覆水难收,他们才不得不接受。

快马收住四蹄,停在黄府门前。

陆瞻兔起縠落翻身下马,扑到两扇紧阖的乌木大门上,举拳痛锤。

大雨如注,浇得他的内心如被洪水湮没,难以透气,声嘶力竭的狂吼在滚滚天雷中极其微不足道:开门,给我开门!黄泠,你出来!

大门紧闭,无人理会。

届时从街角涌来一小股官兵,甲胄加身,赤羽银戟,是东宫卫。

雨阵中,领头的那位七尺大汉直朝陆瞻而来。

人很快被拖走。

东宫外花厅,陆瞻跪在如意云团纹氍毹毯上,像刚被人从河里捞出来。

明黄毯面被水渍洇出大片湿印,墨发凌乱四散贴面,不成人形。

“混小子,你敢打宁王妃?”太子气得冲他臭骂,一杯滚烫的热茶泼到身前,清凉的水印霎时激起几丝白雾。

陆瞻自己都忘了昨日的壮举,拳头瞬间又捏紧。

“殿下息怒,我只是推了一下。”他见太子急赤白脸的,赶紧出声解释。

“你可以!连女人你都动手,还是宁王的女人!”太子一口啐来。

陆瞻犟嘴:那个泼妇特意把黄家孙女弄到内书堂去,要不是看她是个女人,我一准动手揍她。

太子听完仰头望天,抬手捂脸,从戴着錾金绿松石尾戒的指缝里深呼一口气,忽然提起脚把他踹了个狗啃泥:你还不知错?

陆瞻索性往地上一躺,拿出小时候的泼猴样:太子哥哥,我要悔婚,你帮我把黄家的婚事退了吧。

太子觉得刚才那脚真是踹在狗身上了,眉梢挑起,咬住下唇又是一脚。

嗷声之后,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太子殿下才扭头坐回金丝楠木椅上,正冠理襟,清癯有力的指尖提着绣着五龙盘云纹的袍襟一振,襞子荡开龙纹,鼓突的龙眼直瞪瞪地对着陆瞻。

陆瞻又挨一家什,暂且收住了声,举目窥眼太子殿下,口中细声呢喃。

“大声说,装蚊子哼给谁听?”

陆瞻揉揉被踹的地方,壮了壮胆,抬起头继续声如蚊呐:我要退婚。

太子暴视,目光似刀:大点声说。

陆瞻跪好,叩头三下,挺直背脊朗声道:我要退婚。

给太子气笑了,往身后一靠,足尖轻点着节拍:陆瞻,你昨日打了宁王妃,今日要与黄家悔婚,你可是想死想疯了?

陆瞻跪爬上前,在氍毹毯上拖出一溜湿哒水痕,手扯袍裾角:太子哥哥,陆瞻求你。

太子拢手转着尾指上的绿松石戒指,声音不紧不慢:要不是孤抢先一步,你此刻就在宗人府里待着了,宁王妃是谁的人?你为个小丫头就闯这么大的祸!还想退黄家的婚?孤告诉你,你这样做早晚要了那丫头的命!

如雷贯耳,陆瞻蓦然醒悟,他虚张着嘴,颤抖地扶住太子的腿:太子哥哥,我不想她死,我想娶她。

太子见他转过念头,才松了口气:你既知道这件事会害了她,就要小心行事,你纳妾孤不管,打宁王妃的事不能就这样算了,孤不罚你外面也有人要罚你。

陆瞻急得一把揪紧太子:那退婚的事怎么办?

太子脸一虎:落子无悔,你若退婚,届时相府若与你为难,别来找孤求情,东宫不会为了你那点风月破事去得罪相府!

“还有,你母亲为了这桩婚事连太后的面子都用上了,你若硬来,与黄家退了婚,她要如何向太后交代?说你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请太后体谅?”

“昨日动手打人,你逃脱不了处罚,孤为了你连东宫卫都派出去了,你这几日就好好待在客室,哪也别去,否则出了东宫的门,落到宁王手里,你就去宗人府关着吧。”

“东宫令牌交出来,不许再用。”

“你想纳那个丫头为妾,孤可以为你做主。”

湿透的衣衫贴在粘腻的肉身上,陆瞻听得后背发凉,最后一句让他打了个冷颤:不,不用麻烦太子哥哥,她的事,我不能让别人插手。

太子听完倒兴味不绝地眯起眼,眉峰折高,颇有不解地问:就那么喜欢?

陆瞻眸底一红,眼尾濡满泪花,扯着袍摆哀求:求太子哥哥别勉强她,我会好好同她说的。

太子提起袍摆一晃,起身快步离开花厅,嘴里说道:孤可没功夫管,你就好好在东宫待着。

陆瞻不防,趋身扑在地上,手里什么也没捏着。

‘

沐浴后,元晞早早卧在榻上,阖目蜷着,双手紧紧抓握着锦衾一角,太阳穴下方濡湿大片。

昨日她三魂丢了七魄回到宫苑,便已听不见任何人说话,直到姜墨沉眉敛目,一脸担忧地走进来。

姜墨知道陆瞻与她的事,散学后还亲眼看见陆瞻发疯似的拽着黄泠扔了出去,她眼珠子都瞪楞了。

她的姨母是宫正司司正,正五品女官,对她也亲厚,侯府与陆家的亲事已经从其他渠道传进了她的耳朵。

姜墨待人真诚,知道后实在放心不下元晞,晚膳时分便拎着食盒,来看她什么情况,知道多少。

还没开口问一句,元晞刚见她,就像看见家人一样哭红了眼。

“姜墨,我觉得自己蠢透了。”元晞泣不成声。

“元晞,你跟陆瞻有没有?”姜墨小心询问。

见元晞摇头,姜墨紧张耸着的双肩放松落下,安慰着她:那就没事,侯府跟相府的亲事已经定下了,你以后心里有数就好。

元晞回想起这一个月来的点滴,才意识到陆瞻一直在脚踩两条船,一边议着亲,一边吊着她。

她曾奇怪陆瞻为何说要带她走,却没去往深里想,现在真相大白,她才异常寒心。

“姜墨,你知道陆瞻定亲具体是什么时候吗?”

姜墨皱起下巴,嘴唇向下瓢,想了想说:应该是上次休沐的时候,有大半个月了。

正是他们在乌篷船上的那日。

元晞的胸腔布满无法排解的酸胀,霎时面如土色。

他怎么可以,怎么做得到?!

姜墨拿起她的手,再三确认:你们有没有?

她心灰意冷,泫然摇头,姜墨才彻底放心。

可她依旧羞愧,那些做过的亲密之事如何忘得掉。

“没事的元晞,现在知道还不晚,你要不要休息一段时间?我让秦翊来带着女官们上课。”姜墨替她考虑,想把女官们都集中去秦翊的课堂,让她先疗伤。

一旁的铜壶滴答漏出水滴,元晞眼中的泪水渐渐止住,她瞟了一眼时辰,目光虚空,脱口而出:我不用休息,你放心,这件事不会影响女官们上学。

态度明确坚决,眸中泛着滟滟水光,唇角些微莞起,柔弱又坚韧。

姜墨深吸口气叹掉,拍着她说:最近来内书堂的人太多,我会让司礼监派人把外门关上,你放心。

想到此,元晞攥着被角不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做好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