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沈思华放在床上，轻手轻脚替她脱了鞋子，拉过被子盖上，坐在床边不动了，即使睡着了，沈思华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不肯放开。

这一睡，天就黑了，阿阮进来将蜡烛点上，悄声道“要用饭吗？”

“再等会吧。”

沈思华睡得安稳，他也不忍离开。

阿阮默默下去了。

月亮高高悬起，床上的沈思华终于有了动静，她皱着眉头嘤咛一声，才睁开眼，视线一转，衡琰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她，许是见她醒了，那双眼里闪过欣喜。

“现在舒服些了吗？”

“舒服很多了。”她想要坐起来，衡琰忙拿了软枕垫在她身后“我睡了多久？”

“一整个白天。”他抬手，将沈思华头上滑落一半的金钗摘下放到一边“饿不饿？”

“有一点。”她诚实答道。

衡琰起身“我去传饭。”

“衡琰。”她突然道“你是不是也一天没吃？”

他转过头笑了笑“我饿一两顿又不会有事，你等着，饭马上来。”

阿阮到厨房去通传，一道道清淡小食铺满了桌子，他扶着身子尚虚弱的沈思华下床。她要吃什么，他就夹什么，一顿下来，他自己没吃多少，倒把沈思华喂饱了“难得看你不气我，你也好好吃吧，我饱了。”

“还不是看在你是病人的份上。”他面色如常，不住往她脸上瞥，看她依旧面带笑意，才放下心来。

“这个好吃，你吃吃看。”沈思华投桃报李，起身夹了个蛋饺放他碗里。

“好吃。”他两三口吃掉，配合沈思华的话。

吃过饭，她这才想起肃王爷受伤的事“阿阮，王爷醒了吗？”

“管家来过，说早就醒了。”

衡琰看向她“要去看看吗？”

“不了……”她内心透过挣扎，还是摇了摇头。

衡琰别过眼，对阿阮道“桌子上都收了吧，准备热水洗漱。”

他在府里转了一圈，掐着时辰回来，沈思华已经躺坐在了床上，青丝随意泻下，掩住了半边秀脸，她手碰书，看得专注认真。

听到动静后，忙转头查看，见衡琰站在桌子前不动，她笑了笑，招手道“衡琰，你怎么不过来。”

衡琰内心告诉他，不能过去，挣扎一阵后，还是过去了，坐在床边，低着头不敢看她。

“不知道为什么，我又讨厌你，又有一点喜欢你，衡琰，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她是真的不明白，眸子里泛起疑惑，手抚上心口，她真的喜欢他吗？

“长公主，你还小，这种喜欢其实是新鲜感，过两天就没了。”他不敢回应自己的心，只能用她还小搪塞。

“是吗？”她身子往前一倾，胳膊勾住他的脖子，脸凑到他跟前，盯着他许久，轻声道“可你不过比我大五岁，真的就看得比我透吗？”

“我……”他声音一颤，心跳得更加迅速了，与沈思华对视的瞬间，仿佛从她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慌乱。

突然间，脖子上的束缚没了，沈思华躺了下去，轻叹一声“罢了，你心中装着家国，我又何尝没有，这条路太长了，现在我只想为思安扫除障碍，将来能做一个贤君便好。”

这种怅然若失的感觉绕在他心头久久挥之不去，若沈思华再坚持一会，或许他就输了。

“衡琰，我会帮你和衡家平反的，也希望你们能一直与皇上，与南朝一条心。”

“臣遵命。”原来沈思华真正的目的，是拉拢他。

是啊，她这么讨厌自己，怎么会喜欢他。

“衡琰，我好冷啊。”她拉了拉被子，将自己包裹。

“我去给你再拿床被子来。”

沈思华听了，探身一把扯过他，衡琰一时不察，跟着力往后一倒，压在了她身上，四目相对下，两人都微微惊愕。

“对不起……”他赶紧起身要逃离。

沈思华又拉住了他“天色不早了，你不睡吗？”

“我这就去……”

“床在这。”

衡琰转过头看她，沈思华脸上除了刚刚的慌乱还未散外，没有别的情绪，她为了讨好他，帮沈思安铺路，都能做到这样了吗？他突然心里有些悲哀起来，更不愿意碰她。

“长公主……你放心，我会帮皇上的，你不用这样。”

感受到他情绪有些不对劲，沈思华忙松了手，呐呐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担心你的病。”

这副模样，在衡琰眼里，更加像欲盖弥彰，不知怎么，他有些恼怒，迅速俯下身，吻上她的唇瓣。

沈思华惊得睁大眼，想要推开他，后脑勺被他扣住，动弹不得。

她气得张唇咬了他一下。

衡琰吃痛离开，手抚上唇，血珠子从嘴唇不断往外冒“沈思华，你！”

见着他生气，沈思华比他还气，眼里雾水上浮，恼道“是你先欺负我的！”

“刚刚不是你邀我去床上的吗？”他擦了擦唇上的血，低声怒吼。

沈思华脸蓦然红了，大部分是气的“我是想让你在床上睡觉，有错吗，怎么昨天我不让你睡，你还睡。”

“咳……”是他误会了，衡琰气焰消了下来，不敢正眼看她“这样啊，是我的不是。”

他默默钻进被子里，沈思华转过身去不想理他，呼吸声时轻时重，气得不轻。

“我错了，长公主，是我的错。”他慌忙道歉。

沈思华依旧不肯理他。

“是我误解你的意思了，长公主，你要怎么样才不会生气？”他语气和软，带着小心翼翼地讨好，手举起了又放，不知所措。

“我有预感江南马上会发生大事，到时候我若是需要你帮忙，你帮不帮？”

“帮。”他立即应承下来。

沈思华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转过身时却依旧板着一副脸，轻哼一声道“那我原谅了。”

他舒了一口气。

哪知沈思华突然倾过身子，将头埋在他胸口，反手环住他的腰“睡吧。”

“长……长公主……”他心痒难耐，想推开又舍不得推开，那双手在半空中不知道落在哪里为好。

沈思华发现每次只要自己主动碰他，衡琰好像就会难受万分。偷笑够了，故意抬起头，望着他道“怎么了？”

“……没事。”他像妥协一般，手慢慢还到了她肩上，一动不敢动。

许久后，只听衡琰道“长公主，你是把我当齐昭了么？”

“为什么会这么想？”

“听说你在府上时，是夜夜招齐昭侍寝……”

“咳咳……”她羞得脸都红了，为什么这些事可以传这么远。

衡琰慌忙拍着她的背“怎么了，是不是染上了病气？”

“没有。”停止咳嗽后，她又将头埋了进去，不得不说，枕在别人怀里真的挺舒服，她收起乱七八糟的心思“你就当是吧，想来你也知道我府里养了许多面首，各种样子的都有，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要你负责的。”

她感受到环着自己双臂的力气变大，枕边人散发着一股怒意，不过只一瞬，这股怒意就消散了，只有很轻很轻地一声回应“睡吧。”

翌日，身旁的人还未睡醒，沈思华悄悄下床，唤来阿阮洗漱过后，带上门往肃王爷住处去。

衡琰睁开眼，眼睛盯着床帐，长长叹了一声。

“叔父现在醒了吗？”

“王爷醒了，正准备让人传您过来用膳，您就来了。”

屋里安安静静，只有布膳时碗盘轻微碰撞的声音。

“思华来了。”肃王爷转回头，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沈思华，招手笑道“快来吃饭。”

“叔父，你好些了吗？”她坐过去，眸色担忧。

肃王爷微微一笑“好多了，思华啊，也不知你还能在我身边待多久。”

她呼吸停滞了一下，勉强笑道“叔父怎么这么说？”

“昨日我出去巡查，发现了些线索，不想中了计，被一群人围攻，看衣着身手，必定是红衣教无疑，我体力不支，撒了迷迭粉在他们身上，然后从山崖一跃而下，幸亏下面是水，才活了下来。”他继续道“这迷迭粉，香味特殊，怎么洗三天也不散，这群人如今在扬州，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已经派人偷偷去排查，相信不久，事情就有结果了。”

她微低了头“等红衣教的头目抓获后，我就要回京，是吗？”

“你是长公主，总要回去的，思华，那才是你的归宿。”肃王爷笑了笑“回去前，我会帮你扫平危险的。”

“好。”

感受到沈思华的难过情绪，肃王爷目光里的怜爱不舍更浓了“好了好了，思华，我们吃饭。”

养心殿内，站着求见多日的孙太医。他垂着手，低头不语，只等皇帝开口。

沈思安故意晾了他许久，才弯唇笑道“孙太医可是太皇太后的御用太医，今天来找朕所为何事？”

他身形一僵，双膝跪地，磕着头，冷汗顺着脖颈流到了衣服里“求皇上饶微臣儿子一命……”

“这是干什么，你儿子和朕有什么干系，孙太医莫非是操劳过度，糊涂了吧？”

沈思安不知何时到了他跟前，捏住他的胳膊，扶他起来，孙太医猛然一抬眼，对上了沈思安似笑非笑的眼神，惶恐地低下头去“臣……皇上想要微臣做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朕听闻，太皇太后的身子一直都是你在调理，朕心血来潮，看了看药方，总觉得有几味药材太过滋补，不宜长期服用，孙太医觉得呢？”

他说得这么明显，孙太医怎么听不明白。

“微臣这就重新调配药方，那微臣的儿子……”

“放心，他活的好好的，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只是挨了几顿鞭子罢了。

孙太医放下心来，出了养心殿，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看来良心和孙家，只能选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