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纸人城25(1 / 1)

“山贼突袭——”

城墙放哨的人还没来得及锤起鼓,就被射杀在墙上。

饿狼们迅速在无人的街道奔驰。

前半夜响彻痛苦叫声,后半夜已经静不可闻。血浸湿整座城。

谁都没料到,半年前出现在此的一个年轻人转眼间便杀死了所有恶匪,杀妻之仇和大仇得到前后发生,活下来的人脑袋浸在湿润的血里,像被泡在酸水里思考无能。

听到这个年轻人用倦怠的语气介绍自己。他叫秦雪,来自雪村,来到这里是为了宣扬他们巫师族中的信仰——“共生之法”。

“可以让死去的人活过来的办法。”他简短道。

泡在血水里的脑袋慢慢抬了起来。

半晌后,第一个人站了出来。

“我愿意做,秦雪巫师,我愿意尝试你……您说的功石法。”

徐娉婷连名字都叫错了,她一点也不懂这是个什么方法,但是听到能让人起死回生,她脑子里就只剩一种声音了。

在寂静的尸骸血海里,她狂热的声音一遍遍喊着。

“只要他能活过来——”

“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什么都愿意!”

听到她的声音,其他或跪或坐在地上的人,都不由自主看向死去的挚友亲朋——奇怪,知道他们可以活过来以后,就没有那么痛苦了。

从刚才起就被掏空的心扉,那个大洞也不再漏风了。

所有人都轻松起来——先前重得要压死人的绝望荡然无存。

“我也愿意,我也愿意!”

“让我爹爹活过来吧!”

“求你了,秦巫师,秦巫师!”

被所有人呼唤着的秦巫师嗯了声。

还是非常困倦地说道:“他们的身体已经死了,需要借你们一用。可以吧?”

“……不可以!我反对!”

王二麻子从尸堆里爬出来,“为了那个死去的丑八怪就要老子的身体?老子可是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我才不愿意呢!”

徐娉婷低声道:“那你就滚出去好了。”

“……对,对,滚出去!”

有的人是反感他,但更多的人还是害怕因为他的拒绝,秦雪不会答应帮忙。

不愿意的人都跟着王二麻子离开了。

望着剩下的人,秦雪问道:“你们愿意吧?”

这次没有人再说反对了。

秦雪看向半空,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很好。他们一定会非常感动的。”

残风卷走了风景,又剩下江月鹿一人站在小黑屋。第二个提示结束了。

“第三个提示,将在十秒后给出,十……”

“等一等。”江月鹿打断电子女声。

“考生有什么问题?”

他看向黑屋边缘,有一件事从刚才起他就很在意。

“这里是密闭的么?我意思是,会不会有人从外面看到我?”

“学院的考试类似于你们人类社会的考试,场内只会让考生停留,以及作为监考官和让考试顺利运行的系统。”

“至于你说的外界观察,这在学院是禁止的存在。”

“还有其他问题吗?”

江月鹿的视线从远处收回来,“没有了。”

倒计时开始继续。播报到“零”以后,原地不再有江月鹿的身影。

一道青火出现,烧空了整个小黑屋。

黑屋的外部,鬼镇里的祠堂在火焰后显露出来,坐在巨树枝丫上的少年和江月鹿初见时有了很大差别。他的脖颈深处往下一直蔓延着红痕,仿佛被烧过一次。

他完整看到了江月鹿停留在小黑屋的经过。

江月鹿数次朝他所在的方向看过来,又茫然地收回视线,他都看在其中。

现在人影消失了,少年才自言自语,“那个老头想出来的考试……像天方夜谭,竟也能变成现实。”

没有人回答他。但他似乎很擅长自言自语。

静寂的鬼树之下,又响起他的声音:“才到第三个吗?有点久了啊,江月鹿。”

“为了别让我在这里等太久,你最好还是快一点……”

夜风中,鬼火摇曳,纸娃娃在他肩头缓慢跳舞。

-【第三个提示】

现在的江月鹿正在一个极度困惑的环境中。

他在房间。一个女人的房间。

这个房间简陋又逼仄,很难相信会发生什么重大变故。可如果不发生点什么,又不能成为答题关键的提示了。

这个房间是徐婆婆的,她刚刚醒来,烧水,洗漱,收拾屋子,缝衣服……看起来就是一个寡居妇人很普通的一天而已。不过慢慢地,江月鹿发现她有点神经质。

她从醒来就非常惊惶,不停念叨着什么,还在房间走来走去。

解释为丈夫去世失心疯,倒也符合逻辑。

上一个提示中,秦雪是答应了她复活黄玉生,但现在这个房间里只有徐娉婷一个人,生活物品也都是单人使用的,那位南镇遇到的黄老伯并未出现在这里。

可他看来看去,徐娉婷此刻的状态根本不叫失望——而是纯粹的胆战心惊。

她不停在房间里走着,强迫症一般翻找检查着所有角落,老鼠洞要看一看,倒扣着的纱罩也要拿起一看。随着没发现任何,她的脸变得越来越可怕,最后像死人一样从下而上颤抖起来:“又来了……又来了!”

“秦巫师……秦巫师……秦巫师!”

她不停呼唤着秦雪,好像这个名字代替了四字箴言,可以护她安全。

门吱呀一声推开:“怎么了?”

这是能渡人苦厄的佛陀声音!

徐娉婷抓住主心骨:“秦巫师,他又来了,那恶鬼又来了……”一边说着,一边还在四处瞟,看她如此惊慌,像是连着被吓了很多天。

秦雪听起来很平静,“你慢慢说。”

她也跟着慢慢镇定了下来,不再哆嗦,扫向靠在门边的扫帚,“……昨天晚上,这把扫帚不是放在这里的。”

“你没记错么?”

徐娉婷很笃定地指了一个方向,“我一直都放在这里,只有……只有我那死去的阿生,才会把扫帚挂在柜子旁边。”

“还有这件衣服!”

徐娉婷一把抓起床铺上的粗布外衫,又像被蛇咬一样丢开:“这件衣服我是收好了放在柜子里的!但今天早上,它就放在我枕头旁边,我的枕头旁边啊!!!”

“还有杯子,水桶,菜刀……”

她喘不过气来,眼睛直直睁大着,像痉挛一样:“位置全变了,一夜以后,全变了……因为恶鬼——是恶鬼用过的!”

后面几个字和尖叫一同流出,她的眼球都要挣出眼眶。

错乱的话语配上混乱的情绪,说她是疯子也能相信。

现在是什么时候?江月鹿心想。

距离山崖那一天过去了多久?她怎么会判若两人?

“不错。那就是恶鬼的气息。”

秦雪打碎了她的最后希望,“他没有走,他还在缠着你。”

徐娉婷愕然,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

“他到底要干什么?我的夫君已经被他杀了。像杀他一样给我个痛快也好,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受不了了……秦巫师,我不想每天醒过来都看到东西不一样……”

这里也不对。

江月鹿就像做着批注,徐娉婷的话听起来像是完全不记得“共生之法”这回事了,她默认自己的丈夫已经死去。

是没有复活?

不,南镇全都是复活的人。

那就是秦雪抹去了这段记忆?

徐娉婷失魂落魄地坐着。

她好像又看到了。

恶鬼从门外溜进来。恶鬼在房间走来走去。恶鬼在喝水。恶鬼走到床头附身看着她。浓墨化不开的脸淹没了五官,闪烁着戏谑和血腥的鬼眸饶有兴味地盯着她,品尝着她的恐惧、愤怒……看她日益疯癫却无法奈他何的痛苦挣扎。

秦雪巫师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见过,她见过他是怎么杀了山贼救了他们的,他一定会有办法!

“抱歉。如今镇中全都是恶鬼。”秦雪困倦的脸说起这种事不关己的话最是适合,让人很难想象他当初为什么会做出杀掉山贼救人的举动。

“除了每夜保你们,我已经做不到其他了。”

撒谎。江月鹿心想。

和后来他欺骗人的话术一样,他在撒谎。根本没有恶鬼。

徐娉婷绝望了,她无力地坐着,连着一个月的惊恐让她变成一个连怨恨都做不到的废物,也许给她一刀、面对面和鬼对峙都不会害怕。

她已经在日复一日的恐惧中变质了。

如果没有这些恶鬼就好了……

她无意识地想着,话却说出了口。

“要是没杀他们就……”

听到她无意识的自言自语,秦雪转头,严厉道:“你说什么?”

徐娉婷惊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她浑身冒出冷汗。愧疚、羞耻和恨意向内攻击,扭住她的肠子,把她从内到外都要扯碎了。

“你想说没杀他们就好了?”

秦雪义正言辞,“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你那死去的夫君要是知道了,在地下不会委屈大哭吗?”

“他们是屠杀了你们镇子的凶手,你不杀他们,只想着保你们的太平,这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你和杀你夫君的人没区别!”

秦雪说一句话,徐娉婷的头就垂得更低。

等一番话说完,她已经无颜见人,“我失心疯了,秦巫师。我疯了才会说这种该死的话。我该死,我该死啊!”

“你太害怕了。人在害怕时会说出言不由衷的话。”

“言不由衷……”

“你忘了他们是怎么砍掉你夫君的头,洋洋得意拎到你面前的?”

我没有忘!

她在心中大叫。

“你忘了我杀掉他们以后,是怎么让你记住他的脸的吗?”

我没忘!死人的脸第一次贴着她的眼睛,这辈子都不会忘的!

“这样的血海深仇,难道你全忘了?”

秦雪讥讽道:“就因为你没睡好了几天。”

“我没有忘,我没忘!”她神经质地重复着这句话。

“没忘就好。”

秦雪看了一眼她,似乎在斟酌什么:“最近我想到一个法子。”

“多亏你们镇子福泽深厚,还有一棵宝树……好了,你先休息,明天来祠堂,我会将一切解决。”

秦雪走后,一天很快过去。

夜深了,徐娉婷辗转反侧很久终于睡去,室内只亮着一盏油灯,毕毕地燃烧出声响,很快,连灯芯也烧尽,一声噼啪响后,室内再无光亮。

江月鹿坐在桌前,他站得有些累了。

猛然进入黑暗,双眼很久才适应,等周围的东西再次从暗影中脱出轮廓,江月鹿忽然看到自己对面坐了一个人。

门没有响,证明这个人不是从门外进来的。

现在房间里,除了自己,还有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