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命运的馈赠(1 / 1)

梅比乌斯从她那把专属的高背椅上缓缓坐直了身体。

她将翘着的腿换了个方向,幽绿色的竖瞳在投影的冷光下微微眯起,像是刚看完一场冗长实验的终末数据,语气里带着一种介于困惑与嫌弃之间的、纯粹的审视。

“……所以,那个叫奥托的,做了这么多——布下五百年的局,造了一个自己的复制品,又亲手把它杀了,甚至把整个天命都丢给了孙女——”

她顿了顿,将手指轻轻点在唇角,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否准确,“——仅仅是为了一个女人?他可真是一个疯子。”

能让这位疯狂的天才亲口称为“疯子”,奥托的疯狂可见一斑。

不过梅比乌斯这么说的最大原因,并非是对那份跨越五百年的执念有所共鸣,而是她完全不理解——大费周章搞这么多,绕了如此庞大而精密的一圈,竟然只是为了一个女人。

在梅比乌斯的世界里,值得倾尽所有去追逐的东西,是真理,是知识,是生命形态的终极进化。

而一个人类女性,哪怕再完美,又有什么值得一个拥有近乎无限资源与智慧的人赌上一切,甚至赌上自己?这不是疯狂是什么。

爱莉希雅没有像梅比乌斯那样去评判奥托的疯狂,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沉默地消化着那段自白带来的冲击。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用那双晶莹的粉色眼眸安静地望向坐在她身侧的凯文。

月光从黄金庭院的树梢间漏下,在两人之间铺开一道极淡的银纱。

“凯文,”她开口了,语气依旧是那种轻快的、带着几分好奇的调子,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出,这个问题本身并不轻快。

“如果当初的你没能成功复活我——那么,你会走上和这位奥托先生相似的道路吗?”

凯文沉默了一瞬。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没有回避,没有躲闪,只是极为罕见地微微垂了一下眼睫,像是在认真地将这个假设放入脑中那台沉默运转了五万年的运算核心中,逐条推演。

然后他重新抬起眼,迎上爱莉希雅的目光。

“……不会相似。”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只是极轻地补了一句,语气依旧是那种万年不变的平淡,却在这平淡底下压了一层只有最了解他的人才能听出来的、深不见底的暗流。

但可能同样疯狂。

【是啊——某人一点也没想过,将现文明所有律者全部抓起来,提取其人性,反本归源,复活爱莉希雅这样的想法呢~】

凯雯的声音在凯文脑海中戏谑地响起,带着那种惯常的、看穿一切之后慵懒的调侃。

她正翘着腿坐在意识空间那把红色座椅上,唇角那抹狡黠的弧度几乎要翘到天上。

凯文没有看她,只是在心底平静地回了一句:“……一个注定不可能成功的妄想罢了。”

他没有说“我没想过”。

他说的是“不可能成功”。

而凯雯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其中的区别。

凯雯坐在意识空间那把红色座椅上,翘着腿,那双与凯文如出一辙的冰蓝色眼眸微微眯起,像是在批阅一份被退回的实验报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没有再调侃,而是罕见地、认真地顺着这道已经被凯文判定为“不可能成功”的妄想,一步步推演下去。

首先,提取律者的人性——能否确保人性的完整?

答案是不能。

人性从来不是一种可以被完整剥离的独立物质,它与其宿主共生,与记忆、情感、痛苦、执念紧紧缠绕在一起。

强行剥离只会得到一堆破碎的残片,而残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爱莉希雅。

其次,即使假设剥离成功,将所有律者的人性混合,是否能够复活她?

答案同样是否定的。

爱莉希雅之所以是爱莉希雅,不是因为她拥有所有人性的总和,而是因为她拥有独属于她自己的那份独一无二的灵魂。

混合所有人的善意与温柔,只会得到一个面目模糊的集合体,而非那个会笑着挥手说“你好呀?~”的无瑕少女。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环——一旦爱莉希雅真的通过这种方式被复活,那么她先前的死亡又有什么意义?

她是为了证明律者也可以拥有人性,为了给所有后来者留下一个不灭的信念,才将她的存在本身化为献给未来唯一的希望。

如果这份希望被证明是可以被外力强行掐灭的,那么她的牺牲,她的死亡,她用自己的消失所传达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而她本人,绝不会愿意看到这一切。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像一道道精密咬合的锁扣,将那个“或许可以一试”的疯狂念头层层锁死,让它只能停留在“妄想”的囚笼中,永无实现之日。

【但是——】凯雯将敲着扶手的手指停在半空中,轻轻笑了一声。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意识空间里亮得如同一对冷焰,映出她唇角那抹狡黠而笃定的弧度,【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爱莉希雅已经复活了。这个猜想,就已经没用了。对吗?】

凯文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睫,将那片冰蓝色的眸光藏进了万年不变的沉默里。

不是“是”或“不是”,而是他不需要回答。

因为她说得对——在爱莉希雅重新睁开眼、重新向他微笑的那一刻,所有未竟的疯狂,所有被压在冰层深处的备选方案,所有他曾在无数个孤寂的夜晚独自推演过却从未向任何人吐露的可怕猜想——都在那一瞬间,被那双粉色的眼眸轻轻照成了废案。

比起奥托,凯文无疑是幸运的。

那个金发男人倾尽五百年光阴,将整个世界的命运当作棋盘上的棋子来回拨弄,甚至不惜以自己的复制品为诱饵、以孙女为继承人、以整座天命为抵押,才换来一次触碰过去的机会。

而凯文只需要独自走过五万年的时光,便等到了那片粉色的花瓣重新落在他的肩头。

他不需要布下横跨几个世纪的惊天棋局,不需要用无数人的命运为自己的夙愿铺路,而爱莉希雅,便在他尚未走到终点之前,重新出现在了他的生命里。

这是命运给予他的,最为珍贵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