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关于奏本(修)(1 / 1)

京都十月的寒意于贫苦百姓而言,是刺骨的冷,但对于身着绫罗绸缎的官员大臣、豪商富户来说只不过是加棉添衣、手捧暖炉、围炭取暖、赏雪观景的另一季节罢了。

言福今日在宽敞的朝服里加件夹衣,略紧,但暖和。寅时出门天寒地冷,全靠夹衣存了点暖。

等这会儿太阳高挂,气温逐升,这夹衣便成了累赘,勒得她透不过气来。

她握着奏本略厚的黄色外壳,展开折页,张张后翻:

“应急应急,暂缓暂缓,说白了就是治标不治本!‘本’怎么治?如何根治?建言献策猛如虎,实际操作二百五。我就是那二百五!”

“长久以往苦的是浙州百姓,富的是贪官污吏的口袋,惨的是皇帝。皇帝老背锅人实锤了。”

“贪墨者严打,行贿者更要严打。贿者不敢贿,贪者莫敢贪,这是理想世界,何谓‘理想’其本质就是无穷接近但不能完全达到。指路明灯——‘高薪养贪’。”

“偏题了!主要是该话题扯开了后不知怎么的总能绕到贪污腐败上,这说明什么?说明就是腐败啊!真正的皇帝得敢于直面血淋淋的真相——你的国家‘坏’透了!”

“没钱没粮怎么办?苦点法子就皇帝自拆屋子,皇宫里的柱子地砖石头都是上等好货,拆一间这赈灾的钱就有了!这还腾出一片空地种植些蔬菜,自给自足丰衣足食!实在不想苦自己,在百官中里找找,看谁不顺眼直接抄家,先抄两三个凑凑,说不定钱粮凑齐了还能充盈一下小金库!”

“……”

“……”

“……”

“综上所述,拆房抄家不二之选,标本兼治白日做梦,横批:洗洗睡吧。”

这……不是她上呈的那份奏本!

言福心中暗骂:皇帝,你这个老六!

何故坑儿至此?

她将奏本合上放回小宦官的手中,神色平静,就是腿有些抖。

若此时有眼尖之人细看她那赤色衣摆,定会发现她的朝服已经抖出有规律的波纹来了。

此稿是在十二日领了圣旨后,即兴而作,全是吐槽毫无技巧。

她当时像模像样的拟了个总标题,随后下笔如有神,胡言闲扯之词信手拈来,行文无须逻辑加持,喷薄而出的情绪成文章主干,写舒服了才意识到文不对题,虽尝试挽救,但偏题大局已定,索性匆匆结了个尾,落笔将纸揉成一团扔了!

言福悲愤。

果然,太子府有眼线!

奉天殿上数十双眼睛有意无意的穿过空气层直直射向言福,化目光为刀刃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有之、欲借机生事者有之、作壁上观者有之……

小宦官躬身从言福身侧退下,往殿外走去,莫名觉得殿内气氛微妙,似有种剑拔弩张的紧张之感。

跨出奉天殿的门槛后,他收起了小弧度向上扬起的嘴角,弓起的身体稍稍抬起一些,此番是从左列首开始阅览。

殿外的日头较烈,虽说不会有像夏季久站中暑晕倒者,但不乏读着奏本读着读着气晕过去。

其中有一位七品官脸颊本被晒得通红,阅册后脸色骤白,双眼一闭,人往后一仰砸在了地上,几人合力将他抬到阴凉处又是掐人中又是掐大腿的,人悠悠转醒,开口第一句:“离经叛道啊太子!”

言福:“……”

行了!这位老爷爷,您这么大年纪只混到七品官不是没有道理的。话出口前要三思,这是离经叛道吗?

这是目无君上、藐视皇权!

言福抿唇继续盯着地砖上经过自然雕琢形成的纹路,佯装着冷静自持,似浑不在意四周变化的气氛。

此番她如此被动皆赖龙椅上的那位。

其实从九月,她说出那句自救的“痴呆愚蠢有两种表现”话时,皇帝就察觉到了太子的异样,遂连夜将她送出宫去。

而往后的一个月,名为休养实则监察。

在皇帝拿到那份离了个大谱的初稿时,他的猜测已然证实——太子的里芯换人了。

虽不可思议,但这件诡异离奇的事情确实发生了。

今日一场接一场的闹剧,怕是早早就设计好了的。

太子失踪百官奉旨寻人、无名殿对话初次试探、朝参议事调换奏本……

大齐的太子与大齐的文武官员之间本就有嫌隙,与其中一些甚至立场对立。

皇帝让朝臣阅览这份所言皆是“大逆不道”的奏本,是要在太子与百官之间辟出一道天堑来吗?

所以……他是想要一个孤臣吗?

言福陷入了沉思。

她这个便宜老爹不会还有什么遗落民间的儿子吧?

或是正值壮年,想再生一个?

但……这似乎和他先前在无名殿里所立下的癫狂偏执痴情人设有些不符。

许是外面的晕倒之人渐多,闹出的动静恼人,许是端正比直,坐久了后臀下生痛,那身着明黄色龙袍的帝王终是拧着眉头,不悦地开口说话了:“晕倒的抬去太医署,治好了就回家去,老弱病残该休的休,该退的退,自觉些!”

话音落,殿外晕倒的人中凡能听声的、有意识的皆爬了起来站回了原位,真正不行的、晕得毫无意识的则被宦官抬离现场。

“内殿先议。”皇帝的目光幽幽,在首列的言福和岩崇身上扫了一眼,“朕可不管怎么议,但今日得议出个结果。”

他说的随意,摆在双膝上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未时,你们这些内阁六部九卿堂官得合议定案,申时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酉时发浙州。”

时间的节点明确告知,话中之意很是明确,提点到位,他摆手:“开始吧!”

殿内众官员举首交接,最后将目光集在左侧列首的言福身上,等她开口。

往常朝参议事,都是这位开口定调,主持会议。

言福依旧当那些视线不存,如松而立,神色平静。

——方才皇帝宣始,目光是落在右侧列的。

“伏惟陛下如意之德,浙州已平稳度过洪灾、瘟疫。”起声者是沉稳浑厚的嗓音,众人循声望向岩崇。

岩崇先是朝着高坐龙椅的帝王深深一拱,众臣随之神色肃然的向上一拜,有顷,他不紧不慢继续道:“浙州晚稻本下了田,靠着收成本是能熬过这个冬天的。只是祸不单行,天又降灾,半月前浙州气温骤降,稻子禁不住霜冻成了瘪谷。陛下为浙州之事连宵彻曙,今日我等因同心僇力,为陛下分忧。”

言福以齿咬舌,刺痛击走疲态,凝神听着岩崇的定调子的谀词,话分三段:夸皇帝,解释浙州情况,团结大家。

前后没有什么可琢磨的,说得都是些官话。

能琢磨的是浙州情况这段,他措辞简单,只是阐述了造成浙州当下恶劣局面的原因——过冬粮变成瘪谷。

这是天灾。

与贪墨无关。

轻描淡写的将言福奏本主论的贪污贬至一旁。

岩崇平移开目光,望向大臣,将皇帝先前的话拿出来换了个表达方法,又说了一遍:“今年多地有灾,鞑靼倭寇也不安生。今年难,难也就两个月了,等过了年开了春一切也就都好了。眼下就浙州一事……”

他略顿了顿,转眼看着言福:“还是得请太子殿下主议。”

现下议的事是皇帝交给她的,论的奏本也是她写的,作为事件的中心人物,大齐的太子,言福平静得已有些木然的脸上有了表情。

她微微一笑,端手站立,不看众臣而是抬眼盯着龙椅上的那位:“既是议事,大家何故拘泥与一纸奏疏。所谓广开言路,才有所得哪有什么主议不主议?这军国大事都是在你一言我一语中讨论出来的。”

说着侧目看向岩崇与之对视,嗓音清亮:“不过岩阁老都将话转到我这来了,我便抛砖引玉。奏本中所言甚多,但围绕的中心也就一个字‘钱’。钱没了?钱去哪了?钱怎么没了?钱到底去哪了?”

她顿声,略沉吟:“以及快速来钱的法子。”

有人冷笑,插言道:“拆宫抄家的法子吗!”

言福只是一笑,转身看向那人,问道:“赵侍郎,你平时可吃饭?”

户部侍郎赵生平皱眉:“殿下这问得是什么问题?”

言福:“你照实回答就是。”

赵生平:“吃。”

“做饭的米何来?”

“自是买的。”

“买米的钱何来?”

“自是朝廷所发俸银。”

言福点头,换了个问法:“粮食是否由耕农所种?”

“这……自然是啊!”

“朝廷每年所纳粮款田税是否有部分以作俸禄?”

“是,是啊。”

言福点头顺势道:“从赵侍郎的话中我们得到了一个答案,一个关于钱去哪了的答案。我等衣税食租,担官受禄,集万民血汗奉养一身,这钱花在奉养大齐近十万的官员身上了。这……”

他心里咯噔一下,见言福断句,莽头接了话,添补道:“殿下说得有理,但也不完全在理。国之税收确是取之于民,但也用之于民啊。就说今年,各地的灾情肆意,仅浙州先后拨款三次,共一千八百九十六万七千,就是浙州近五年的税收额了。西北常年遇旱,免征赋税三年有余,遇大旱国家竭力救济,朝廷上下更是齐心协力,共渡难时啊!”

他说得也是事实。

这大齐幅员辽阔——有一半是荒得,

物产丰富——大部分没人敢用,

所以大齐就像个胖子,体积大,内里虚;看着富,实际穷。

穷也罢,偏还蠹虫丛生,蝇狗之辈,驱去复还。

言福不接话,目光柔和,嘴角带笑的看着赵生平。

大齐太子冷面冷心,不常笑,今日却格外爱笑,看得人心里发毛。

赵生平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殿下我哪里说得不对吗?”

言福则问:“赵侍郎你心慌吗?”

“不,不慌啊!”

“不慌你为何总是打断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