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1 / 1)

“爸爸!”

卢卡很费力才能从地上撑起身。

“闭嘴。”

男人恶狠狠地,满嘴喷吐酒气,“她是从山里来的!”

卢卡爬起来的动作僵住,他沉默地半趴在地上,用那双碧绿清澈的眼睛凝视他父亲的背影。

“爸爸,”

他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声音低哑地说,“奥萝拉跟妈妈不一样。”

男人猛打了个哆嗦,挥舞的拳头僵住了。

奥萝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卢卡挣扎了两下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喘着气,转过头朝她说:“失礼了奥萝拉小姐,我们走吧。”

奥萝拉经过男人的时候,他还在发呆,卢卡叹气,“爸爸,我说过的,你该少喝点了。”

男人咳嗽起来,干瘦的身躯在冷风里越加单薄可怜,全身重量仿佛全靠卢卡支撑着,他失魂落魄地被卢卡架着,父子俩摇摇晃晃,一个比一个孱弱。

“奥萝拉小姐,这就是我家,您稍等一下,我把爸爸安顿好,就带您去隔壁找玛雅婆婆,”

卢卡推开一间木屋门,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丝毫热气,他把男人扶进去,里头烛光亮起,摇晃了几下。

奥萝拉站在院子里,忽然感到一道目光,顺着看过去,在角落的阴影里看到了一条大黑狗。

与她目光相对的瞬间,大黑狗原本半压下来呲牙威胁的姿态一顿,忽的夹住尾巴缩到了柴堆后面。

很快,卢卡出来了,他面色苍白地喘着气,连身上的伤口都没处理,一边衣袖已经全部被血染红了,“奥萝拉小姐,请跟我来吧。”

奥萝拉看了眼他的手臂,没说什么。

卢卡说的隔壁只隔了一道栅栏,那栋屋子很小,门口有一小片菜圃,此刻光秃秃的,院子角落里堆了些木柴。

“得提醒玛雅婆婆把柴遮起来,不然雪化湿了就不好了……”

卢卡看着角落嘀咕了一句,敲了敲那扇木门,“玛雅婆婆,我是卢卡。”

一会儿之后,木门从里头开了,一个满头白发,身形佝偻的老妇人笑容慈祥地披着披肩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没等卢卡开口,她就严肃了表情把人拎进屋。

屋子很小,铺了不知名动物的皮毛,墙上还有挂毯,奥萝拉一走进去就感到了壁炉传递出的暖意,虽然她不惧寒冷,但这毛茸茸的温暖感觉还是让她舒服地眯了眯眼。

玛雅婆婆在旁边摁住卢卡帮他处理伤口,奥萝拉呼噜呼噜喝完了一大碗热汤。

“回来就好,”

终于处理完了卢卡的伤,玛雅婆婆端着一大盆血水叹气,“回了村子就安全了,卢卡,听婆婆的话,以后别去山里了。”

卢卡费力地穿衣服,闻言动作停了停,垂下的眼睫在苍白脸上落下一圈阴影:“嗯,我知道了。”

玛雅婆婆看他一眼,摇摇头:“你这孩子,哪次不是这么答应的。”

卢卡抬头时又恢复了笑容,抓了抓头发:“真的,我很快就不用再去山里了。”

他起身端起那盆血水去屋外倒掉。

玛雅婆婆走回火炉边的摇椅旁坐下,看向奥萝拉:“安心在婆婆这里住下吧,这里有我们的守护神,很安全。”

奥萝拉喝掉了第二碗热汤,歪了下头有点好奇:“你在,干什么?”

玛雅婆婆整理着放在膝盖上的小竹篓,闻言朝她招招手:“来。”

奥萝拉走过去,玛雅婆婆脸上的皱纹在眼角聚集,弯成一个和蔼的笑容,满是褶皱的手颤巍巍递来她的小竹篓:“你选一种。”

卢卡回来的时候,奥萝拉正坐在小板凳上,在玛雅婆婆的摇椅边缠毛线球,长长黑发垂下来,跟乱糟糟的毛线混成了一团,她缠得也是手忙脚乱,好几次把自己的头发都卷了进去,然后再不耐烦地把头发扯出来,很是忙碌。

他放下木盆,诧异问:“这是在干什么?”

奥萝拉又扯出一缕头发,眼睛也不抬地嘀咕:“她说,要给我,织袜子。”

卢卡愣了一下就笑了,他像条大狗一样晃了晃脑袋抖掉头发上的雪:“婆婆,院子里的木柴我都盖住了,不会湿掉了。”

玛雅婆婆笑眯眯地找了个梳子出来帮奥萝拉把头发梳顺,闻言说:“坐下暖暖吧。”

屋子很小,卢卡就地在壁炉边盘腿坐下,他摘下手套,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布包递给奥萝拉。

奥萝拉放下越缠越乱的毛线球:“什么?”

卢卡把通红的手靠近壁炉搓了搓,眼睛映着火光:“衣服,干净的。”

奥萝拉拎起衣服,这是件很久的女人的棉袄。

她把衣服放到一边,重新捡起毛线球:“不穿,丑。”

卢卡搓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下头,过了会儿才说:“奥萝拉小姐,你的衣服太单薄了,这件棉袄……请暂时忍耐一下,否则会生病的。”

奥萝拉皱眉不太高兴地看看他。

卢卡没有跟她对视,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玛雅婆婆温声道:“晚安,卢卡。”

“晚安,婆婆。”

“晚安,奥萝拉小姐。”

不等奥萝拉回答什么,他已经拉开了门,门外风雪骤然卷入室内,很快又消失了。

玛雅婆婆叹了口气,放下梳子拿起了奥萝拉手边的衣服:“这是莫娜的衣服。”

奥萝拉看她:“莫娜,谁?”

玛雅婆婆:“卢卡的妈妈。”

奥萝拉:“她,怎么,了?”

玛雅婆婆又开始低头织毛线,过了好一会儿,才沙哑说:“她死了。”

……

奥萝拉在人族的村子里住了一晚,她其实对人族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但她在找一样东西,所以必须得来这里。

“你看,是像这样拿的。”

卢卡第十五遍教她如何使用叉子卷起面条。

奥萝拉在第十六次用叉子捞了个空后,终于扔掉了叉子,依旧用手指抓起了面条。

卢卡沉默了几秒,叹气扶额:“奥萝拉小姐,你以前究竟是怎么生活的?”

奥萝拉叼着一根面条,抬头回忆了一下从前在深渊的生活。

好像也就那样,有什么吃什么就是了。

毕竟,身为一个有远大抱负的魔族,她的精力从不浪费在这种食欲问题上。

她推了推空掉的盘子,一抹嘴巴:“还要。”

卢卡起身又给她装满,然后说:“外面雪停了,趁着还没有大雪封山,下午我和拉尔要去一趟山上。”

“当然,这次不去暗影森林,就在外面转转。”

拉尔就是那天奥萝拉在院子看到的大黑狗。

奥萝拉看他:“去干什么?”

卢卡说:“采药。”

奥萝拉:“为什么采药?”

卢卡很耐心地解释:“有些草药只有天最冷的时候才长,很珍贵,收集起来晾干了,可以等开春之后拿去镇上药店卖掉换钱。”

奥萝拉说话比昨天刚遇到时已经熟练了很多,卢卡才发现原来她并不是那么沉默寡言的人,相反,她好奇心很旺盛,会问很多她不懂的问题。

虽然有些问题会让人觉得奇怪,仿佛她就像个还在牙牙学语的小孩,什么都不知道,但卢卡总是会很有耐心地为她解答。

她问:“为什么换钱?”

卢卡抿了一下嘴:“我想攒够去圣庭的路费。”

奥萝拉听到了那个让她在意的词语,于是看他:“去圣庭干什么?”

卢卡:“上学,我想去圣埃尔学院念书。”

奥萝拉面露迷茫。

“圣埃尔学院?”

她有些生涩地重复这个名字。

“你不知道这些,”

卢卡笑起来,碧绿的眼睛微微发亮,“圣埃尔学院是帝国每个孩子都向往的地方,如果能进入里面上学,就可以学到许多普通人一辈子也接触不到的东西,从那毕业的人,都是帝国的精英。”

“艾德温将军就是圣埃尔学院毕业的。”

“我今年16岁了,再过两年就要超过入学年龄,再也没机会了,所以我想最后去试一试。”

“这件事我爸爸不知道,只有玛雅婆婆知道,我想等到时候再告诉他。”

说话间他已经收拾完了东西,一边戴帽子一边往外走——帽子是玛雅婆婆昨天给他的,用兽皮缝得很厚,还能圈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绿眼睛来。

今天外面出了点太阳,映着皑皑雪地有点刺眼,他拉开门搓了搓手,走进了那一片白茫茫里。

奥萝拉看看重新关上的木门,低头把剩下的面条都抓着吃完后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起身往外走。

……

艾德温将军。

就是十五年前与一位深渊魔王同归于尽的那个人族。

这件事就算在深渊也有着各种版本的传说,而奥萝拉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寻找那位魔王的遗物。

他的魔王戒指。

奥萝拉仰着头站在那座雕像前。

雕像位于村子中央,她走过来的时候遇到了几个这里的村民。

村民们一个个裹得跟球一样厚实,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和卢卡父亲一样的警惕与敌意。

雕像很高,底下有个石台底座,如果它是按照正常人类比例制作的话,那么这位艾德温将军在人类里头,身形应该很高大。

雕像逆着光,有点刺眼,奥萝拉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但在绕着雕像走了一圈之后,奥萝拉依旧没从雕像上发现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倒是在底座边看到不少散发骚臭味的污渍。

完全看不出来村民对它的尊重。

奥萝拉很嫌弃。

魔王戒指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在这种地方。

她撇了下嘴,但还是试着放出自身魔气去靠近这座雕像。

叮。

脚踝上银铃响了一声。

雕像前,那把满身铁锈的剑忽然震颤起来,黑色的铁锈缝隙中透出隐隐金光。

随即,她的皮肤上浮出黑色的雾气,雾气翻涌,如同沸腾,她感觉到了一股灼烧般的疼痛

她神情微变,想收回突然不受控制的魔气。

就在这时,有人类靠近的脚步声,伴随着话语,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你真的看到她过来了?”

“卢卡……魔物的儿子……他带回来的人……”

“看,在那儿!”

脚步声静止在了奥萝拉身后不远。

破空之声后,一块石头飞了过来,奥萝拉没有动,石头越过她当的一声打在剑上,剑身震颤了一下,一块铁锈掉落下来。

随着那一下响,剑身缝隙里的金光消失,奥萝拉浑身一轻,魔气瞬间回收进了身体中。

“乔,你的准头太差了!看我的!”

又一块石头丢了过来,直冲奥萝拉后脑勺,奥萝拉头一偏,石头咚一下砸到了雕像上,脆弱的雕像当即裂了一大块。

“你扔得比我还差!”

“她竟然敢躲开!”

第三块石头飞过来的时候,奥萝拉终于抬起手,接住了那块石头,然后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了那几个人族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