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又过了几天，雪终于停了，但卢卡的病并没有好，相反，他越来越虚弱了。

起先他还能下地走走，现在，他已经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黑狗整天扒着床沿“呜呜”叫，杰米克每天天不亮就红着眼睛拿着镰刀去找玛雅婆婆说的草药。

但并没有用。

奥萝拉每天晚上都会来到卢卡床边帮他把体内的魔气吸出来，但是人族毕竟是很脆弱的种族，魔气带来的侵蚀与污染是不可逆的。

再有两天。

被奥萝拉握住的那只冰凉的手轻轻动了动，奥萝拉低下头，在黑暗中对上了卢卡碧绿的，迷茫的眼睛。

这双眼睛里的生机正在悄然消失。

“奥萝拉小姐？”

卢卡苍白的嘴唇里吐出的声音轻不可闻。

奥萝拉点头：“嗯。”

卢卡的嘴角弯起虚弱的弧度：“你又来了。”

奥萝拉没说话。

“奥萝拉小姐，”

卢卡目光虚浮地望着天花板，“我梦到我妈妈了。”

“是么，”奥萝拉说：“她在哪儿？”

“在……”

卢卡费力地咳嗽起来，“森……咳咳……森林里。”

奥萝拉沉默了一会儿：“暗影森林？”

卢卡点了点头，嗓音干哑：“她……她就是在那里消失的……我看到她走进去了……再也，再也没出来。”

“我、我当时还很小，我……我不敢进去……没有留住她……”

卢卡眼角滑下泪水。

奥萝拉握着他的手，清晰的感觉到了他虚弱的脉搏。

人族的亲情奥萝拉不是很懂，她有记忆以来就没有所谓父母的概念，要理解卢卡现在的情绪，对奥萝拉来说有点困难，但她知道人族很脆弱，这种脆弱不止体现在身体素质上，还有他们的情感与意志。

曾经她的魔族手下就说过，人族之所以一直无法抵御魔族，就是因为他们总是容易被各种奇奇怪怪的感情牵绊。

看来，卢卡的母亲莫娜当年被驱逐出了村子，走投无路之下进入了暗影森林。

她说：“也许她没死。”

卢卡毫无焦距的双眼茫然睁大：“真的吗？”

奥萝拉：“也可能死了。”

卢卡失望地垂下眼。

“不过你可以试试，”

奥萝拉说，“如果成功了，你也不会死。”

她背着卢卡离开了村子。

虽然没有再下雪了，但前几天的雪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深夜的风依旧非常凌冽。

奥萝拉如履平地地走在及膝深的雪地里，脚踝上的银铃时不时响一声，她原本是可以用跑的，那样他们可以更快点到达目的地，但是——

“汪呜！汪呜！”

黑狗陷在厚厚的雪中，四肢奋力挣扎努力往前刨。

奥萝拉停下来，弯腰拎起狗后颈，把它提起来对视：“你很碍事。”

狗：“汪呜！”

奥萝拉：“冻死我不管你。”

狗：“汪呜！”

奥萝拉把它放了下来。

卢卡又咳嗽了起来，他虚弱地睁开眼：“拉尔吗？”

奥萝拉“嗯”了一声，瞥了眼浑身发抖的黑狗，继续往前走。

“奥萝拉小姐，”

卢卡似乎是清醒了，他虚弱的气息落在了奥萝拉的耳朵上，奥萝拉听到他声音很轻地问，“您究竟是什么人？”

奥萝拉没说话。

“为什么，咳咳，您会知道，暗影森林可以、可以通往魔界咳咳咳——”

呼呼的风声依旧在耳畔响着，偶尔有树梢上的雪被刮下来，就像又落了场雪。

奥萝拉的头发被风吹到了卢卡脸上，她侧了侧头，没什么情绪地声音说道：“因为我就是从那里来的。”

世界有一瞬变得很安静，只有黑狗奋力刨雪的声音，过了很久，才传来卢卡细微的声音：“奥萝拉小姐，不是人族？”

奥萝拉没有回答他，她的双脚落在雪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还是没穿鞋，只穿了玛雅婆婆给她的那双袜子。

“奥萝拉小姐。”

过了很久，卢卡才又出声了。

奥萝拉应了一声。

卢卡轻声问：“如果我没有死的话，就会变成魔族吗？”

奥萝拉：“不一定。”

更大的可能，是堕落成只有本能的最低级的魔物。

“我是不是……”

卢卡又问，“再也成为不了人了？”

奥萝拉：“嗯。”

她停下了脚步：“你不想试了？”

“我想去上学，”

卢卡的声音充满悲伤，“我想去圣埃尔学院……那里可以学习，如何对付魔物……我本来，很想去……”

“我妈妈她……也是在冬天的时候……被山上的动物咬了。”

“她的腿上出现了……很多可怕的黑斑……然后越来越多……”

“她开始变得不像平时那么温柔。”

“她还会咬人，会吃生肉，眼睛变得很可怕……”

“村民们害怕她，爸爸也怕她，然后大家把她赶出了村子……我远远地跟着，看着她走进了森林……”

“城镇里的牧师大人来过这里，他们说，圣殿的骑士大人们能对付魔物，我就想……咳咳咳，我就想，如果我也能成为骑士，也许……我就能救她……”

牧师。

又是没听说过的词语。

但是。

“你救不了的。”

奥萝拉的语气很平静，“人族一旦被魔气感染，出现了侵蚀现象，就算是神也挽救不了。”

卢卡的呼吸有片刻的凝滞，几秒之后，他急促地喘息了几下，然后剧烈咳嗽起来。

奥萝拉偏转视线去看他的情况。

出来的时候，奥萝拉给他裹了好几层毯子，还给他戴上了玛雅婆婆做的厚厚的兽皮帽，他只露出一双眼睛。

好半天，卢卡才平静下来，他喘着气，碧绿的眼睛蒙上一层水汽，无神又虚渺。

奥萝拉看着卢卡碧绿的眼睛。

她在魔界看到过很多低级魔怪，它们很丑，像烂泥一样浑身恶臭，毫无理智，疯狂地甩动魔气凝聚成的污秽触手，只有进食与繁殖的本能。

卢卡眼睫抖动：“我不想变成魔物，我只想做人。”

奥萝拉也没有办法想象卢卡变成那种低级东西的样子。

于是她点了点头：“那我可以杀了你，那样你就不会变成魔怪了。”

卢卡说：“好，谢谢你，奥萝拉小姐。”

“不用谢。”

奥萝拉说，“既然你不想试着转化成魔族，那要回村子么？”

卢卡摇头。

奥萝拉皱了皱眉：“那你想去哪儿？”

卢卡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去圣庭。”

我也想去圣庭。

奥萝拉问：“怎么走？”

卢卡叹了口气：“圣庭……离这里很远。”

“那里对你来说很危险，奥萝拉小姐。”

奥萝拉拧起眉。

“主教大人会发现你不是人族，圣殿骑士会杀了你……他们，都很强，是帝国最伟大的守护神。”

奥萝拉：“有多强？”

卢卡说：“我也不知道，奥萝拉小姐，我只是个乡下的穷小子。”

奥萝拉无意识鼓起脸。

卢卡又笑了起来，然后是停不下来的咳嗽声。

“奥萝拉小姐，你好像和人族的孩子没什么区别。”

奥萝拉脚步微顿，然后说：“我没人族那么脆弱。”

“奥萝拉小姐，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友好？”

卢卡又问。

奥萝拉又不说话了。

“奥萝拉小姐，请您带我离开村子吧，去哪里都好。”

“我不想被爸爸和村民们看到……唔！”

他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奥萝拉愣了下，把卢卡放到了雪地上。

少年发出痛苦又忍耐的叫声，细瘦的手指抓挠着身体，裹在身上的毛毯散开了，衣服也被他抓开，他在自己的身上抓出了深深的血痕。

奥萝拉看着他痛苦地翻滚，青白皮肤几乎要融入雪中，然后，大片大片的黑灰色斑纹在他身上浮现，越来越多，从他的手腕，到胸口，再顺着清瘦的锁骨、咽喉一直蔓延到脸上。

那双充溢着痛苦的碧绿眼眸也慢慢涌出黑色的雾气。

“汪呜！汪呜！”

黑狗四肢疯狂刨着雪堆往这边扑。

奥萝拉抬手一指，黑狗四肢悬空，被一股细细的黑色雾气吊起，惊慌地在空中扑腾。

“你现在不能碰他。”

奥萝拉看了它一眼，转而拧着眉头看向卢卡，蹲到他身边说，“你的身体撑不住了，我只能再帮你最后一次。”

奥萝拉觉得现在的卢卡应该已经听不懂她说的话了，因为他的眼睛里已经被深浓粘稠的黑气完全占据，皮肤上鼓起了一个个脓包，像魔界底层翻涌的黑色岩浆，破裂开来，就会迸溅出一泼泼脓液。

真的很难看。

奥萝拉凝视着那双涌出黑气的眼睛，划开掌心，虚虚压在他心口上方。

一刹那，卢卡眼睛、鼻子、耳朵和嘴唇里涌出无数漆黑的魔气，那些浓郁的、不详的、阴冷的魔气一股脑钻入了奥萝拉的掌心。

奥萝拉短暂地皱了皱眉。

伴随着魔气的析出，卢卡的身体也仿佛被什么强烈的吸引力吸住，纤瘦的四肢不受控制地往上抬起。

他身体表面的脓包慢慢瘪下去了。

这是个漫长的过程，奥萝拉看着他的皮肤渐渐恢复青白，眼中的黑气淡去。

卢卡的手艰难地伸向奥萝拉，眼中流露出祈求。

奥萝拉看懂了。

他在说，请您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