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

她都记得。

她记得那人放荡风流, 她就假装自己不在意她身边的莺莺燕燕；她记得那人偏执爱权，她便为她兢兢业业料理国事，辅佐她打造一个盛世帝国。

她是楚予, 上一世，她曾爱惨了林宣。爱到恨不得将自己整颗心剖开来送到她指尖上把玩, 只求爱人的眼神能在她身上轻轻驻足。

而林宣她看起来也着实对她有几分爱意。她会关心她，会哄她，会夸赞她也会凶狠地标记她。她看向她时眼底的情谊, 似是真正的爱情。

可直到她死之前, 她才恍然大悟了所谓爱情的真谛——林宣从来不想要一个完整的她，她只想把她弄坏, 折残, 再微笑着纳入预备好的金丝笼中。

被折掉翅膀的楚予，才是林宣真正想要的楚予。

最是无情帝王家。再深的爱意, 也越不过帝君心底那道名为猜忌的难填沟壑。

她曾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而帝君笑得那样薄情：“姐姐为什么想让我那个废物哥哥回来呢？回来, 好代替我？”

“你怎么会这样想我！”楚予不可置信：“你不能让流焰一辈子不回来！他好歹是你的哥哥, 一直流落在外, 别人会怎么想你？”

“我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我！”林宣眼神转为狠戾：“林彻是如何对我的，楚首相，你难道忘了？呵，你能忘，我忘不了！”

“林宣。”这是楚予记忆里第一次直呼她的名讳：“我从没忘过。我懂你心里的芥蒂, 可是…”

“没有可是。”林宣漠然打断：“他不能回来。而你, 也别想再出去。我会封你为妃，从此你就待在我身边，不必再为政事烦忧。”

“林宣，我求你…我求你不要这样做…”泪珠滑落楚予绝美的容颜, 她泫然欲泣的模样狠狠烫进林宣眼底，却让她除了疼惜，心里涌出更多的却是快感。

她将楚予真实身份公之于众，为的就是能够看到这样的她。

这样脆弱的、完全依靠着她、恳求着她的楚予。她要看高贵的白天鹅为她染上浓墨般的黑，她要将楚予真正地据为己有。

她的爱人身上光芒太盛，总会引来觊觎的目光。

那就先熄灭她的光芒，再毁掉她的翅膀。

如此，你便彻底是我的了，姐姐。

···

“小予小予？”息岚小心翼翼试探。

楚予“嗯”了一声，却没看她一眼。

“你怎么了？”

“没什么。”楚予平静道：“就是，大梦一场而已。”

“噢，你只睡了一会儿就做噩梦了？”息岚说：“还好你醒了，我现在就通知陛下。”

“不必。”楚予阻止她：“不用。”

上一世的记忆彻底破壳而出，湮灭了楚予对林宣的所有希望。

她是怎样的，自己又怎么能忘呢？

林宣，你可知道我割腕自尽时真的好痛，我真的好痛。可那时你在哪里呢？你在争权夺利，妄图致你哥哥于死地。

我在你心里，自始至终，有比权力哪怕重要过一分吗？

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楚予又回想起这一世和林宣相处的种种回忆，对比之下，更加痛彻心扉。

我究竟为什么要想起来呢？为什么？难道是上一世身死时的怨念太重，以至于那些记忆不甘心沉寂，所以再度踏入轮回之中？

可为什么，要在我自以为幸福之际，告知我如此残酷的真相。

林宣，真实的林宣，是冷漠无情，是猜忌防备，也是孤高寂寞。那是一个把自己封闭起来的帝王，高踞冰冷皇座之上，内心充斥着敏感心绪与脆弱的自尊。

自卑又自大，上一世的林宣就是如此。

可…想到这，楚予眼神微动。可林宣这一世的轨迹和上一世大有不一样之处！今天，她们不就是来营救流焰的吗？

舱门打开，息泽兴冲冲进来，边进边兴奋地说：“姐！看！流焰穿女仆装嘞！噢，首相阁下已经醒啦！”

“别吵吵，小予刚醒。”息岚责怪地白了眼息泽：“给我们看看，什么照片？”

“帝君让我拍下来的，独家！给你们先看！”息泽手指向上一滑，那张林彻的照片便悬浮在她们面前。

“搞什么，他自愿穿的吗？”息岚看得直皱眉：“不愧是帝君。流焰这张照片要是传出去，那可丢大脸了。”

楚予则心下了然。

上一世记忆复苏带来的哀痛与不信任感太深，当她看到这张照片，理所应当认为是林宣预备弄死林彻的一招。她还没理清为何这一世剧情变化极大，但…人总归是一样的。

就算林宣和她一样也记忆复苏，可又能改变什么呢？冰冷的人不会因此而变得温暖，但或许会让她更学会伪装与蛰伏。

楚予清楚，无论她付出多少，也得不到帝王真正的爱。

···

“送流焰殿下回休息舱吧。”林宣下令。

医疗兵立即执行，将已经无法站立行走的林彻扶上悬浮轮椅，准备送走。

“殿下？”林彻难以置信地重复这个陌生的称呼。

“等一下！妹妹！妹妹！林宣！”林彻扭头叫唤。

“停。”林宣竖起手掌，医疗兵小队停下，将林彻转推回来。

“怎么了呢，我亲爱的哥哥？”林宣微笑。

“我…你…”林彻咬牙，根本没想好怎么在这么多士兵围观下问出这个问题。

“什么？”林宣很有耐心。

林彻心一横：“我现在，我，是什么身份？”

林宣假装讶异：“噢，难道没人告诉你吗，哥哥？你回来了，自然又是莫邪帝国尊贵无比的亲王殿下。这点你当然不用怀疑。”她加重读了那个“又”字。

“亲…王？”

“是的。我会安排帝国最好的医生为你疗伤，相信不出一个月，你就能身体健康地回到自己的封地了。”林宣对他眨眨眼，仿佛一个兄妹情深的妹妹在安抚受惊的哥哥。

林彻怒不可遏：“不！我才不是什么亲王…！”

“你当然是。”林宣毫不犹豫地打断他：“你是帝国尊贵的长安公爵，流焰亲王，你的领地在朝歌星。等你痊愈，我会找人护送你回去。”

“好了，你需要休息。抬走吧。”林宣摆了摆手。

林彻气得脸上青筋暴起，但医疗兵已经把轮椅推走，他几次命令他们停下，但都无人听从。

林彻骂骂咧咧地被推走了，乌虢松了口气，眼底尽是愉悦的神色：“陛下决断圣明。”

看到林宣对林彻毫不手软，他就放心了。他还怕陛下年纪太轻，还不够果决。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林宣无疑是位合格的帝国继承人。

林宣点点头，说：“此地不宜久留，立刻带兵返回。至于乌子麟他们，押解到帝宫地下监狱。”

“是。”乌虢恭敬从命。

···

林宣心情阴郁地朝楚予的休息舱走去。

还没到达，就看见息泽一脸无措地迎面走来。林宣心下了然，挥挥手撤走了身后跟随的护卫。

“怎么了？”

“陛下…情况不妙。”息泽神色古怪：“楚首相，她…向您请辞。”

“请辞。”林宣重复了遍这个关键词，嘴角轻勾，表情玩味，眼底却分明没有半点笑意。

“是的。”息泽抿着嘴偷觑陛下：“我问原因，也问不出什么。陛下，您看…”

“跟我过去。”林宣语气冷淡。

该来的还是来了。

边走她边在脑海里“慰问”系统：“还装死呢？怎么这次不提醒了？嗯？你们究竟什么意思？”

007探出个脑袋打着哈哈：“生活太过平静，那有什么意义…”

“你是觉得我很闲？”林宣冷笑：“你看我有一刻能闲下来吗？说吧，究竟为什么故意这样？”

她就不相信了，一次还能勉强解释成意外，第三次还想这样敷衍过去，真把她当傻子呢？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说人话。”

“就像修仙一样，这是最后一个世界了，可不得给你补充几道天雷劫么！”系统一口气说出真相。

“最后一个世界？”

“是啊。冒险快要结束了。人类的大脑记忆力本来只能储存一个世界的记忆，可你现在都已经有四世了。再不结束，我真的怕宿主你脑壳疼…”系统编了个甚至还真有几分道理的理由。

林宣：“呵呵，我不信。”

“你爱信不信！”

“所以呢？当初你说，如果我任务失败，就会心碎而死。前面三个世界我都成功了，如果这个失败，算什么？”

“当然是——算你失败啊。”007抱住自己的脑袋，庆幸林宣看不到自己的实体，否则一定会揪出来打爆他。

林宣：“呵呵。”

007:“别和我说话浪费时间了。到了！宿主，一切看你的了。”

林宣停在休息舱门前，深吸口气，推门而入。

舱内，楚予已经穿戴整齐，正在系袖扣。

她撇了眼林宣，眼神波澜不惊，便转过视线，继续专注于自己手上的动作。

息泽：“……”

林宣开口：“你感觉好了？”

“嗯。”依旧是颇为冷淡疏离的回应。

“息泽说你要请辞，我不允许。”林宣开门见山。

这句话引起了楚予的注意，她转过身子，直面林宣，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淡漠，看得林宣不禁心头一窒。

她的楚予不会是这样子的。她就算是生气，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全身上下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

她看林宣，就像在看一个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