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稚子(1 / 1)

钟潇云在钟莘枫的带领下去抚慰重伤的楚绾时,沈悦刚好不在,她回了泠水村收拾行李,准备在楚绾与沈星池心结解开后,离开这个地方。

听说小国主当街抱着一个人的大腿认爹,沈悦根据在场者的描述,猜出来那人便是阿雪。

父女连心,哪怕是变幻容貌也能相认,所以公仪陵哪怕如今想不起来丢失的记忆,以后也会,她不想与他再做纠缠了。

待回了楚绾身边,听府衙中的人说,国主前脚刚离开。

沈悦敛眸掩下眸中光影,也掩下如浪翻涌的思绪。

她还没有见过小无忧长大的样子,她还没有疼疼她,甚至这孩子的降生,都是她离开公仪陵所利用的工具。

或许不会再见了,今生今世都不会再见了。

楚绾已经醒了,只是身上烧伤的痕迹不会消除,心底的伤痛也不会抹去。

她没有恨沈星池,她在见到他时,拉住了他的手。

“星池,我们成亲吧!”

楚绾比沈悦想象的要坚强,她没有哀怜自己废掉的腿,也没有因浑身的烧伤而崩溃,在能下地的第一天,她要求手下把她扶到书房中,她要重新写下修订的律法,以待来日呈给陛下。

可沈悦觉得,楚绾不哀怜、不崩溃,不代表着她不介意。哪怕她要娶沈星池,大抵也是为了救沈星池,而不是觉得自己与他相配。

在这场谋乱中,沈星池没有参与过一场烧杀抢掠,他只是作为谋乱头领的陪侍,目睹了无数人的生离死别。

见死不救不犯法,沈星池可以不被律法所追责,但不可能会被受害者原谅。

于是楚绾想要将自己与他系在一起,同进同退,一起遭受万人谩骂,一起互相支撑着活下去。

她向来无愧于心,无愧于民,也无愧于对沈大娘的判决,她只是愧于自己答应过沈大娘的事,她没有照顾好沈星池。

与楚绾一样,沈星池也觉得自己配不上楚绾。

他是脏透了、烂透了、坏透了的人,怎么能配得上受百姓爱戴的楚绾?在楚绾醒之前,他都已经想好了,自己合该以死谢罪,本来他就不想活了。

可他看到楚绾刚醒过来就拼命默写被烧毁的律条,好像等不到明天似的。不同于沈悦看到的坚强,他看到了楚绾的悲观。此次洛城之乱,她身为父母官,看着自己守护的百姓流离失所,一切再难回溯,她怎么能过得了自己心上那一关?

所以沈星池答应了楚绾,至少如果自己还在,她或许会放弃死的念头。

他们两个人都想死,却都为了彼此活下去。

成婚那日两人都很低调,没有大摆宴席,甚至没有着红衣,只是将已故的双亲灵位摆在台上,拜过天地,拜过高堂,夫妻对拜后,两人相视一笑。

千帆过尽,他们都还在这里。

沈星池夜里容易做噩梦,有时他会梦到被乱民杀掉的百姓,就在他的眼前,死不瞑目,或者死前还有一口气的人,会爬到他的脚边,求他救救自己的家人;有时他会梦到自己被侵犯时的那寸月光,冰冷得快要凝固他的四肢百骸;有时他会梦到青楼中的那些客人,掐着他的脸要他笑,掐住他的脖子要他顺从,满室影乱,从黑夜到白天。

他没让楚绾碰他,因为他觉得自己脏透了,手上脏,身上也脏。

后来,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他从噩梦中崩溃地醒来,跑到院子中想要投井了结自己,可路过楚绾书房时,看到里面微明的烛火。爱与死亡在心中互相拉扯,他掩面失声痛哭,在楚绾闻声开门查看情况时,他抱住了她,如定情那日一般,一个吻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耳边,宣泄着他所有缄默的情思。

“楚绾,我们要在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那日之后,他们成了真正的爱侣,在楚绾确认有孕时,沈悦也给他们带来了好消息。

“我受楚大人之托,拦下了韩家迁坟的人,对韩行的尸身进行了查验。

“事实如楚大人猜测一般,韩行这样的壮年女子,很小的可能会被体弱的沈大娘砸死,而这其中,果然有隐情。

“她的头颅上刺入了一根很长的针,当时因为尸身完好,仵作没有查验出来,现今尸身腐烂,我发现了这根针。这根针在她头颅里,即便没有沈大娘,她也活不过那天,而沈大娘的那块石头,只是加速了她的死亡。

“总而言之,沈大娘并不是杀死韩行的元凶,她或许会因故意伤害而入罪,但绝对不该背负杀人恶名。

“楚大人,您可以为沈大娘翻案了。”

一切事情尘埃落定,沈悦背上了行囊,依计划离开了洛城。

只是与计划不同的是,她的目的从远离公仪陵,变成了再去见公仪陵。

韩行招惹的人,没有那种功力之高可以将细针钉入头颅的高手,除了因为暴打沈悦而惹着的阿雪。

世上之事,没有绝对的对错,阿雪若真的为她杀死韩行,间接害死沈大娘,造成如今的悲剧,这罪哪怕情有可原,他也一定要认。

若上天要因此降罚,她会和他一起面对。

……

追溯到几个月之前,钟潇云在钟莘枫的默许下,欢天喜地地拉着阿雪的手,将他带离了洛城。

回京的这一批人,除了钟潇云,没有几个人是真心实意高兴的。

钟莘枫厌恶公仪陵逼死自己的妹妹,自己却又为了妹妹的孩子,不情不愿地让他重新回到自己眼前。

而顾溪亭,则惶恐他失去这个世上唯一在乎的人。他缩在马车角落,看着他的小姑娘放松地窝在那人怀里,小手抓着阿雪的衣袖,嘴上叽叽喳喳说着自己有多么多么想他。

那我呢?顾溪亭想。

如果我像公仪陵那样死上一回,你会难过吗?你会想我吗?

明明这么多年来陪着你的一直是我,他满心满眼都是亡妻,何曾真的关爱过你?

小无忧啊,你没良心。

小无忧啊,别看他了,看看我吧……再看我一眼。

入宫后,钟莘枫将阿雪丢去了冷宫,没指人照顾他,他便挽着衣袖,自己打扫起冷宫。

他的长发被一支银簪挽起,偶尔垂落几缕发丝,在他脸侧,他也只是将它别在耳后,继续洒扫院落。

完成一整天学业的钟潇云欣喜地拉着自己的小伙伴来介绍给公仪陵认识。

“父君!这是舒望,这是舒旸,这是钟临彦!溪亭哥哥父君也认识,就不用介绍啦!”

公仪陵放下手上提的水桶,笑眯眯地说道:“你们好呀!”

顾溪亭、舒望,与钟临彦都远远地行了个礼,没有与他再说话的意思,但舒旸不一样,他规规矩矩跑到公仪陵面前,行完礼,语气带着雀跃地说道:“见过先凤君!我是舒旸,小名小晴天,是舒丞相的儿子,也是您指给陛下的未来凤君!您放心,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小妻主的!”

公仪陵和煦地笑着,说道:“小无忧便拜托你了。”

顾溪亭却在听到“未来凤君”那词时变了脸色,但他面上掩饰得极好,又恢复了平和的表情。

“兄长,不应当再叫‘先凤君’了,应当叫凤后……”舒望提醒道。

毕竟这人还没死。

“啊对对对!该叫凤后!”

“无事,称呼而已,”公仪陵摇摇头,说道,“别再门口站着了,进来坐着玩吧!我去给你们做点心吃。”

他走向了膳房,留着几个孩子在那玩。

钟临彦是钟莘枫的儿子,生在东洲,知道母亲不待见这个姨夫,所以他是这几个孩子里脸绷得最厉害的。

舒望是对这位凤后的所作所为有所耳闻,所以没法与他亲厚。

但舒旸不一样,他知道凤后回来小陛下有多开心,小陛下开心,他就开心,小陛下喜欢的人,他就喜欢,况且自己这婚约还是凤后指的,怎么说也得好好对未来老丈人吧?

所以在点心被宫人放到桌子上的时候,他是除了钟潇云外第一个动手的。

!!!

“妹妹你快尝尝真的好吃!!!”舒旸惊喜地举着点心往舒望嘴边送,舒望左躲右躲躲不开,被迫咬下一口,眼睛也微微睁了起来。

“咳……嗯,凤后手艺确实不错,但是兄长,你这样失礼,我还是会告诉娘亲爹爹的。”

舒旸吐吐舌头,说道:“点心好吃,说实话都不可以吗?把好吃的点心喂给妹妹,关爱你都不行吗?勤世子,您来尝尝。”

钟临彦冷酷地别过脑袋,说道:“不吃。”

舒旸有点小失望,说道:“那妹妹你吃。”

舒望咬牙道:“兄长,我吃饱了,该背书了,我绝对不会让什么人侥幸再赢过我!”

可恶,这个钟临彦一来,第一次小测默写便比她少错了一个,若不是她马虎,怎么可能让他露出那种得意的嘴脸!

钟临彦看着舒望拿出书册,急了,自己也拿出一本,坐到另一边看了起来。

钟莘枫、舒窈和柳春熙来接孩子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两个小孩较着真,埋头读书,看到家长来了,行礼问安后继续读书。

舒窈:诶嘿,两个小正经。

她最喜欢逗正经人了。

钟莘枫和柳春熙被她一边一个摁着坐了下去,自己哒哒哒跑到自家女儿身边,附耳说道:“月亮呀……瞒不住啦!我和勤王殿下打过赌,要是你混得不如钟临彦,你就得娶他呢!好好学习哈!加油!娘亲支持你!”

舒望拿在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小姑娘目瞪口呆,好像被雷劈过一样。

舒窈很满意舒望的表情,又哒哒哒跑到钟临彦身边咬耳朵。

“瞒不住了,我老实说了吧!我很有可能是你未来丈母娘!别不信!你娘和我打过赌,要是你混得不如我家月亮,你就得嫁给她!”

钟临彦的表情垮掉了,他手里的书也掉了下去,下意识看向舒望的方向,却见舒望也一脸悲愤地看着他。

两个小孩一对视,又看向蹲在地上差点笑得满地打滚的舒窈,一脸不信地往另外两位家长面前冲。

“爹爹,赌约的事是不是真的!”

“母王,赌约的事是不是真的!”

钟莘枫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开口道:“什……”什么赌约?

后面这话被柳春熙堵了回去。

柳春熙气定神闲道:“是真的,婚约之事,是真的。”

钟莘枫:???

舒窈:“哈哈哈哈哈哈!!!”

舒望&钟临彦……哭了。

公仪陵正好做完最后一盘点心,像是没有从前那些龃龉一般,笑着说道:“好热闹啊。”

舒窈收起笑,率先打招呼道:“凤后,好久不见。”

“舒丞相,好久不见,方才你在做什么?”公仪陵问道。

“哦,没什么,鼓励孩子好好学习而已。”

“如此,舒丞相真是费心。”公仪陵道。

两人一来一回打着太极,钟潇云走到公仪陵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揉着眼睛说道:“父君……无忧困了。”

公仪陵俯身抱起钟潇云,说道:“诸位随意,我带陛下去歇息了。”

“我们也该走了。”舒窈应道。

在出宫时,钟莘枫没忍住,问道:“你对彦儿说我们两家有婚约?”

舒窈摸了摸鼻子,说道:“差不多,殿下回去可以和他解释解释,我就是开个玩笑。”

“不必,玩笑而已,时间久了他就忘了。”

舒窈点点头,又看向柳春熙,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对这两个小家伙说了什么?”

柳春熙瞥了她一眼,说道:“你眼睛转转,我就知道你使的什么坏。”

“那你还和我一起使坏?”舒窈似笑非笑地戳了戳柳春熙的腰。

柳春熙心跳脸不红,淡然自若地说道:“妇唱夫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