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咬不断(第1/2页)
奴赤单的面色猛地沉了下来。他目光死死盯着沈醉,像一头被触怒的狼:“放屁!你不用罗盘,指一个正北给我看看?”
沈醉一笑,回头看向云菲,“云菲,你刚买的那盒钢针呢?”
云菲愣了:“钢针?你要针做什么?”
“借我一根。”
云菲莫名其妙。
他从怀里掏出那盒刚从绣铺买的钢针,打开盒盖。
沈醉取出一根,捏在指间。
他环顾四周,对云菲道:“倒一碗水来!”
云菲不解,但还是倒了一碗水来放在桌上。
沈醉没有急着动手。
他目光落在兰娘的鬓角,那里插着一枝粉色兰花上。
他走过去,笑道:“兰娘,借我一物。”
“什么?”兰娘诧异道。
沈醉没有答话,伸出手来,在她鬓角边,轻轻摘下一片小小的兰花花瓣。
屋里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的手在动。
他不说话。
捻起那根钢针,在自己的发间轻轻摩擦。
一下,两下,三下……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寻常的事。
片刻后,沈醉将那片花瓣轻轻平放在碗中水面上。
花瓣浮着,微微打转。
然后,他将那根钢针,小心翼翼地搁在花瓣上。
钢针落在花瓣上,微微沉了沉,随即稳稳浮住。
花瓣在水面上打了两个旋,缓缓转动,最终,定住。
针尖所指的方向,纹丝不动。
沈醉直起身,指着针尖的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这边,就是正北。”
满屋安静。
一点声音都没有。
连窗外的喧闹都仿佛在这一刻被隔在了外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根细小的钢针上。
它细得像一根线,却在那一碗清水里,定住了整个屋子的呼吸。
奴赤单快步走到桌前。
他弯下腰,死死盯着那根针。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到疑惑,再到难以置信。
因为他看得分明——那根钢针指向的方向,与罗盘上的正北,分毫不差。
他猛地转过身,脸色铁青:“这是巫术!大夏人,就会这些鬼魅伎俩!”
沈醉轻轻将花瓣和针从水面上捞起,擦干,还给云菲,淡淡说了一句:“行军打仗,靠的是直觉,是星象;我大夏人靠的是圣贤传下的道理。殿下说大夏只会诗词歌赋,可书本里藏着的道理,照样能赢你。”
奴赤单的脸涨得通红。
猛然伸手就要去掀那碗水。
可巴特尔却先他一步,拦住了他的手。
巴特尔握着他的手腕,声音不大,却很有力:“奴赤单,你是草原上的雄鹰,鹰可以输给猎人的陷阱,但不能输不起。”
奴赤单死死盯着那盆水。胸膛剧烈起伏,几个呼吸之后,他终于还是收回了手,却没有再看那碗水一眼。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帘一掀,秦风和赵熙走了进来。
两人走得急,额角都带着薄汗。
一进门,一眼便认出屋里的情形,又见张钰和云菲朝他们飞快地使眼色。云菲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秦风听完,嘿了一声,二话不说,走上前,低头“呸”了一口,吐进酒碗里。
赵熙也跟上,吐了一口。
张钰和云菲见状,也不甘落后,各自上前,吐了一口浓痰。
那碗酒此刻已经不堪入目。
浑浊的酒液上浮着一层黏糊糊的东西,看得人胃里直翻。
老鸨已经捂住了嘴,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兰娘在屏风后低低地“呀”了一声,偏过头去。
沈醉端着那碗酒,走到奴赤单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碗里的酒微微晃动。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冲鼻而来。
“人人都说大匈三皇子一口唾沫一颗钉,愿赌服输——对吧?”沈醉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扎人。
他将碗往奴赤单面前一送,大咧咧道:“来来来,愿赌服输,身为大匈三王子,总不至于赖账吧?不用全喝,一口就行!”
屋内死寂。
所有人都死死盯住奴赤单。
奴赤单面色阴沉得像要滴水,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猛兽。
几个呼吸后,他猛地上前两步,一把夺过那碗酒,嘶声道:“老子从来都说话算数!喝就喝!”
他说罢,端起碗,一仰脖子。
咕咚!咕咚!咕咚!
碗底朝天。
他竟是一滴不剩,全部喝了下去。
喉结上下滚动,每一口都像是在咽下去一把刀子。
喝完了,他抹了一把嘴,砸吧砸吧嘴,打了个嗝,将那空碗“咣”地墩在桌上。
“佩服!好汉子!”沈醉大为赞叹,拍了拍手。
可屋子里的其他人,就没这么镇定了。
云菲第一个“呕”了一声,捂着嘴别过头去。
老鸨更是脸色惨白,扶着墙根一阵干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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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钰也捂住了嘴,不忍直视。
连巴特尔这等糙汉子,都忍不住别过脸去。
身后,云理沐清摇着扇子的手已经停了。
他显然忍了很久,到底没忍住,开口问了一句:“三皇子……喝一口意思意思就行吗?你怎么……一口气全干了?”
奴赤单一愣。
随即大怒,猛地回头吼道:“他娘的!太稠了!咬呀咬呀咬不断——一咕噜就下喉咙了!”
这话一出,屋内瞬间一片寂静。
随即,一个角落里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呕”——是兰娘。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咬不断”这三个字,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整条街。
不到半日,大匈三皇子奴赤单怒喝痰酒的英雄事迹,就传遍了整个京都,成了酒肆茶馆里最下饭的谈资。
茶楼里说书先生拍醒木,眉飞色舞,唾沫横飞,把大匈三皇子喝痰酒那一段讲得绘声绘色。说到“太稠了咬不断”时,台下哄堂大笑,有正在喝水的客人一口茶喷出来,连连咳嗽。
酒肆里几个醉汉拍着桌子,学奴赤单抹嘴咂舌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就连巷口卖炊饼的老汉,都跟买饼的客人念叨了两句。
满京都,都在盛传“咬不断”的光荣事迹,而怡红院二楼那间雅间里发生的事,也在人们的添油加醋中,传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传奇。
天擦黑的时候,树影婆娑。
沈醉当然不会在怡红院过夜,而是和四大财子一起溜达着回了南城大街的万事可乐铺子。
街上的铺面大多已上了门板,唯有他们这间小铺还亮着灯。
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漫出来,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小片暖色。
沈醉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盏灯,心里莫名踏实。
明日还有一百瓶万事可乐要备好,核心的方子和工序,还得他亲自来。
可明日,他就要奉旨去城外的避暑山庄,开始修造酒谷了。
秦风和赵熙要领八百禁军前去护卫,他们两人指定的副将,不用说,就是张钰和云菲。
五个人同去酒谷,本是一桩痛快事。
但刚刚红火起来的万事可乐呢?
这可是实打实能下金蛋的母鸡,谁能舍得撒手?
五个人都走了,谁来制售万事可乐?难道让这么好的生意黄了不成?
院中的大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
夜风穿过枝丫,把几片槐叶吹落在桌面上。
沈醉坐下,招呼四大财子围拢来。他双手拢在袖中,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咱们把这铺子的股份重新分一分。”
四大财子一愣。
秦风险些蹦起来:“你说什么屁话呢?当初这方子是你一个人捣鼓出来的,我们四人不过是出了点力、跑跑腿,哪来的脸再分股份?”
赵熙也连连摆手:“无功不受禄,这股份我们不能要。”
张钰和云菲也跟着附和,众人都说不用再分股份。
沈醉笑了笑,抬手压住话头:“你们别急。听我说完——我明日就要去酒谷了,这一去,至少几个月回不来。万事可乐这门生意,断不能停。这生意,往后只能交给你们四家亲自打理。”
四大财子面面相觑。灯影在他们脸上晃了晃,几个人一时都没接上话。
他们知道沈醉是认真的。
沈醉继续道:“你们让来福和来顺来一趟。我把手艺,全部教给这两人。他们学了手艺,你们四家盯着铺子,这生意才能接着转。”
四大财子听完,沉默了一瞬。随即纷纷拍胸脯保证:“来福和来顺是家中的老仆,老老小小三代人都在府里,最是忠心耿耿,绝不会有二心的。”
沈醉点点头,不多时,来福和来顺被叫到了铺子后院。
两人站在灯下,恭敬地垂着手。都是半百年纪的老实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在府里当了一辈子差的老仆。
沈醉也不多说,带着他们去了后院那口冰窖。
冰窖的门是厚实的青石板,推开时呼出一股白气沈醉刚要弯腰进去,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少爷?”来福见他停下,疑惑地叫了一声。
沈醉没有应。
冰窖的冷气扑面而来,他却忽然想起白天怡红院里另一个静下来的瞬间——奴赤单仰着脖子,把那碗“咬不断”的东西一滴不剩地咽了下去的样子。
在场的人都在笑“太稠了”。
可此刻回想起来,他手心里却悄悄沁出一层冷汗。
一个当众受这等奇耻大辱的人,明明可以掀桌翻脸,明明可以拔刀杀人,却偏偏没有发作。
他捏着鼻子,一口把别人吐进去的东西全部咽下去了。
能咽下这碗东西的人,心肠和城府,都比刀剑可怕得多。
“少爷?”来顺也提着灯笼凑上来,“怎么了?”
沈醉回过神来,笑了一下:“没什么。想起一件小事。进来吧,酒方子的关键,我一桩一桩教给你们。”
他弯腰钻进冰窖。
青石板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从今夜起,知道万事可乐完整方子的人,将从一个人,变成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