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骊山行宫。
这半个月里,叶展颜每天就是陪武懿说话、散步、下棋。
两人在九龙汤泡温泉,武懿的长发浮在水面上像一团墨色的云。
她就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听他讲辽东战场上的事。
萧寒依怎么诱敌深入,陈靖怎么千里奔袭,廉英怎么点燃火药库与敌人同归于尽。
武懿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评论。
有时候叶展颜说着说着就沉默了,她也不追问,只是把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们还去了骊山后山的桃林。
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满山遍野的粉白色花瓣在风中簌簌飘落,落了两人一头一身。
武懿伸手摘了一朵桃花,别在叶展颜的衣襟上,歪着头端详了好一会儿,忽然笑起来说:“哀家的九千岁今天看着倒像个新郎官。”
叶展颜低头看了看胸前那朵桃花,也笑了:“那娘娘就是新娘子。”
武懿脸一红在他肩上轻轻捶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他们沿着山道慢慢往回走,手牵着手,身后跟着的宫女太监全都识趣地保持了好几十步的距离。
山风拂过,桃瓣如雨,谁也没有说话,却比说了什么话都更让彼此安心。
骊山行宫的半个月,不是叶展颜在侍奉太后,而是太后在陪叶展颜。
从叶展颜抵达骊山的第一天起,太后就没有问过一句朝政。
她知道他在辽东打了大胜仗,也知道他一回京城就被自己那道削权的懿旨架空了兵权。
她本以为他会来兴师问罪,或者像往常那样不动声色地行礼谢恩。
然后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让她自己去猜他心里的怨气有多深。
但他没有。
他只是一如既往地恭敬、温和、体贴,该陪她散步陪她散步,该陪她下棋陪她下棋,仿佛那道懿旨从未存在过。
这种若无其事的温柔,反而让她心里更难受。
所以她变着法子对他好。
九龙汤的温泉每日都备好新汲的山泉水,他喜欢的碧螺春从长安茶库中调了最好的明前嫩芽,御膳房变着花样做他爱吃的菜……
并州口味的刀削面、辽东风味的烤羊排,甚至还有京城东厂厨房里多喜常熬的那种苦得发涩的大补汤,她也让御厨照着方子熬了三次才熬出那个味道。
叶展颜喝第一口时就尝出来了,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假装在看窗外的桃花,耳根却悄悄红了。
赏赐更是流水价地往他的寝殿里送。
蟒袍、玉带、金珠、古玩,她恨不得把长安行宫的库房翻个底朝天。
有一回叶展颜看着案上堆成小山的锦盒,无奈地笑道:“太后这是要把臣砸晕?”
她却非常认真的正色回道:“你为哀家守江山,哀家送你几件东西怎么了?哀家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
说完自己先红了脸,扭过头去不看他。
还有一回两人在桃花林里散步,太后忽然停下脚步,从袖子里取出一枚小巧的玉佩塞进他手里。
叶展颜低头一看,那是一枚通体莹白的羊脂玉,正面刻着一个“武”字,那是武家的族徽。
“这是哀家从小戴到大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她的手指却在微微发颤,“哀家把它给你。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看见这枚玉佩,就记得哀家心里一直有你。”
叶展颜攥着那枚还带着她体温的玉佩,沉默了很久,然后郑重地把它系在了自己的腰带上。
到了第十四天夜里,两人躺在寝殿的锦榻上,窗外骊山的夜风吹得松涛阵阵。
武懿枕在他的臂弯里,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了。
“展颜,哀家是不是做错了?”
“哀家扶持武家,是想替你分担一些。”
“但武颂那孩子不争气……哀家没想到他连一个月都撑不住。”
叶展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她的眼睛。
“娘娘没错,用人之道本来就是多养几根柱子,大周不能只靠臣一个人撑着。”
“武颂只是急了些。他年轻,想证明自己,这回吃了亏未必不是好事。”
“等联军退了,朝局稳了,臣帮您重新调教他。”
“武家也好,公玉家也好,只要有可用之才,臣一定用心扶持。只不过……”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这些事不急。臣难得来骊山一趟,只想好好陪您几天。”
武懿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将他抱得更紧了些,过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
“展颜,武颂在长沙打了败仗,京营折损过半,联军已经过了长江,直奔豫州。”
“哀家知道哀家不该在这个时候削你的兵权,终是哀家操之过急了。”
“可哀家是真的怕……怕大周太依赖你,怕你太累,怕你扛不住了哀家连个替你分担的人都找不到。”
“哀家扶持武家,不是要跟你作对,是想让你知道大周的江山不是你一个人在扛,哀家也在扛,哀家想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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