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淮安对长安之行蠢蠢欲动时,太原那边也终于热闹了起来。
因为卫菁的人马按计划抵达了城下。
太原城的城门比并州矮了半截,但胜在厚实。
城墙上的砖缝里长满了干枯的蒿草,被北风吹得瑟瑟发抖。
守门的兵卒靠在城门洞子里,拢着袖子打瞌睡,忽然被一阵密集的马蹄声惊醒了。
来的是一支队伍。
领头的是个青年公子哥,骑着一匹雪白的河西骏马,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缎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革带,头上戴着一顶紫貂皮的暖帽。
长得倒是周正,就是眉眼间带着一股纨绔子弟特有的散漫劲儿。
他身后跟着两百来个家丁模样的步卒,穿着杂七杂八的灰布短褐,有的扛着长枪,有的腰间挎着刀,队列走得歪歪扭扭。
再往后是一长串骡马,驮着粮草辎重,赶骡子的伙计们吆五喝六,闹哄哄的一片。
这就是卫菁的人马。
两千新兵被他分成四批,每批五百人,从四个不同的城门分头进城,约定在城东大营会合。
他自己带着两百人从南门入城,挑的是新兵里最年轻、看起来最不像兵的一批人,加上几个跟他一起从并州来的老卒混在队列里压阵。
守门的把总眯着眼打量着这支队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太原不是没来过世家子弟的队伍,但那些队伍都是盔明甲亮、旗帜鲜明的,哪有这么寒碜的?他伸手拦住了卫菁的马。
“站住。什么人?哪来的?”
卫菁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了那把总一眼,从袖子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封信,两根手指夹着递过去,姿态矜贵得像是随手赏了块碎银子。
信封上盖着太原李氏的族印,旁边还附着一份太原知府签发的通行文书。
把总接过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字倒是认识,但他不信李家能派出这么一支队伍来。
“你是李家的人?叫什么?”
“李崇文。”
卫菁从马鞍旁边拿起一个酒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
他满不在乎地用袖子一抹,砸了咂嘴,活脱脱一个被家里赶出来镀金的纨绔子弟。
“家父李承泽,族里排行第七,你们太原知府跟我大伯是同榜进士。”
“怎么,还要我背家谱?”
把总犹豫了一下。
太原李氏在太原地界上确实不好惹,知府大人见了李氏族长都得客客气气的。
他看了看后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家丁,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心里虽然犯嘀咕,但到底不敢拦。
他把信还给卫菁,侧身让开了路,拱了拱手。
“原来是李公子,失敬。请。”
卫菁把酒囊塞回马鞍旁,抖了抖缰绳,马慢悠悠地往前走。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从把总脸上扫过去,把对方的表情看了个分明。
三分敬畏,七分不屑。
很好,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接下来的计划:进城之后先去李氏的老宅落脚,把两千人分批安顿好,然后按照太原李氏帮忙搭上的关系,去拜见韩琮。
这个拜见,韩琮一定不会见他。
但他必须去。
卫菁的人马在城东大营安顿下来的时候,韩琮在清源县已经收到了消息。
清源县离太原城不过四十里,快马半个时辰就到。
韩琮的探子从卫菁进城那一刻起就跟上了他,把他的衣着、言行、带的兵力,甚至他在城门口灌酒的动作,都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韩琮。
韩琮坐在清源县守备府的正堂里,听完探子的汇报,放下手里的茶盏,笑了。
他今年四十六,脸被草原上的风沙磨得粗糙发黑,左眉骨上有一道旧刀疤,把左眼压得微微往下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凶一些。
他一笑,那道刀疤就跟着往上一挑,更添了几分煞气。
“李崇文?那个李家旁系李多福的儿子?”
“李家怎么派了这么个废物来?”
“回将军,听说这个李崇文是李家旁支里最不成器的一个,整日在并州城里斗鸡走狗、逛窑子听曲,族里长辈实在看不下去了,才趁这次朝廷征召私兵的机会把他打发出来,想着让他混点军功回去好堵族人的嘴。”探子说。
“带了多少人?”
“属下粗略数了一下,从南门进来的有两百来人,但加上从其他几个门进城的,估计不下两千。不过都是些扛锄头的庄稼汉,连队列都走不齐。”
韩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判断了两件事:第一,朝廷没把他放在眼里,所以才会派一群家丁来应付差事;第二,太原李氏也没把他放在眼里,所以才会派一个纨绔子弟来糊弄事。
两件事加在一起,就是对他韩琮最大的轻蔑。
这正是卫菁和叶展颜想让他相信的。
“那个李崇文现在在哪儿?”
“住进了李家在城东的旧宅,正在整顿人马。属下还听说,他派人往清源县送了帖子,说明天要来拜见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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