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1 / 1)

店里一团混乱。

热血上头的少年们将老外摁在地上,老外本来就喝得半醉,起初还能抵抗两下,到后来如同一头死猪任由宰割。

有红色的液体滴落,在地面晕开。

这样下去会出事。

楚烟雨试图劝阻,但是做不到。

她沉默片刻,看了眼四周面露惊恐的其他客人,看了眼吧台傻了眼的同事,选择掏出手机,拨打110。

“喂,您好,警察叔叔,这里有人斗殴,地址是……”

听闻她报警,少年们的焰气终于有所熄灭,后面加入的人停下来,谁都不想再进局子里喝茶,拉拉扯扯准备开溜。

时焱没有停。

她走到他面前,说:“我已经报警了,你确定不停手?”

时焱扭头看她,眼睛里冒着血丝。

她的表情,看上去,好像是他错了一样。

明明他在帮她。

时焱唇边扯出讽刺的笑。

“好啊,报警,你最擅长了。”

他放开了老外,走向她,宽阔的后背遮住了光,如同一堵向她倾倒的厚重的墙。

身边的其他少年们自觉让开路。

老大生气了,没人想遭殃。

楚烟雨没有后退,站得笔直。

她迎接他的目光里,没有畏惧。

他觉得可笑。

明明刚才她面对那个该死的老外是流露出害怕的。

她为什么不怕他?

时焱伸手扯住了楚烟雨的头发,这次可不是开玩笑,扯得她头皮发疼。

他翻滚着愤怒的眼沉沉地盯着她,但也有受伤的光芒。

“楚烟雨,我把你当自己人,你却这样对我?”

“时焱……嘶——”他像是牵拉狗绳一样扯住她的辫子将她往店外拉,她挣扎要脱离,但他好像铁了心要带走她。

“时焱,我在工作!”

“那又怎样?”

“旷工会扣工钱。”

“我赔给你。”

“……”她被拉扯到店门口了。

李峰对她说:“走好,纪委。”

高高瘦瘦的少年说:“祝你平安。”

楚烟雨:“……”

她力气不小,顾不上疼痛,抓住门框,不肯走。

脚下突然一空,时焱干脆将她抱起来抗在肩膀上,运麻袋似的带走,围观群众看呆了。

楚烟雨脑袋向下,胃部顶着时焱的肩膀,视野随他的脚步颠簸,摇晃间看见一滴一滴红色落在地上,随着他们走过路留下痕迹。

她拧起眉,肯定地说:“时焱,你流血了。”

她身上完好无损,只有可能来自他身上。

时焱不说话。

她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时焱也不知道。

她接着说:“不处理一下你的伤口吗?”

他不理她。

一路漫无目的的暴走,走出了商区,人流渐少,夏天炎热,午后的太阳晒得两人都在出汗,楚烟雨还好,反正她连走路都不需要,负重前行的时焱比较难受,她感受到他后背的衣衫都湿了。

她伸手轻轻地拉了拉他雾霾蓝色的发尾。

她说:“对不起。”

他的脚步停顿了。

一路无言的少年总算开口。

“楚烟雨,我真想揍你。”

“如果这能让你开心的话,你可以这么做。”

时焱算不上那种拥有绅士风度的人。

惹他烦了,就算是女生,他也不客气。

总得男女平等不是,凭什么是女孩子就要谦让再三,更何况只要唬一下,她们就会变乖了,害怕总比喜欢省事很多。

时焱冷哼一声:“这可是你说的。”

楚烟雨被扒拉下来,尚未站稳,他的手掐住她纤细的脖颈,缓缓用力。

他经常打架,清楚如何让人产生窒息感。

人们会逐渐由于呼吸不畅本能地产生恐惧。

但她没有从楚烟雨眼里看见任何相关的情绪。

为什么?

为什么不害怕?

手中力量加大,她眉宇间皱起,仍没有害怕。

时焱不信邪。

他看着她的脸由于缺氧而发紫。

如果他再用力,她或许真的会死掉。

痛苦的是她,但他也觉得难受。

时焱松开了手,楚烟雨立即猛地吸气。

他冷笑:“楚烟雨,你连死都不怕,还怕那个男人碰你?”

“咳咳咳——”她花了些时间才平复呼吸。

夏季的风穿过两人,吹散一些燥热。

咽喉被掐过,她说话有点无力。

却又是充满分量的。

她说:“时焱,因为是你,所以无畏。”

她唇边扯出一抹略显苍白的笑,看他的眼神是一往无前的坚定。

“时焱,我相信,你不会伤害我的。”

从很多年前她撑着伞,从他手里抱过瘦弱的流浪犬开始,她就如此相信着。

同样是夏天,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与热意。

她鲜明地记得,那天雨下了一整天。

他蹲在路边撑着宽大的雨伞,从清晨到傍晚,守着纸箱里的小狗。

她知道他在这里好几天了,她放学回家经过这条路时总瞧见他。

那时候少年的形象中二极了,当时流行夸张的杀马特造型,他就顶着一头扎眼的红发。

即便他一声又一声喊着:“可爱的小狗,免费领养小狗。”

没有人靠近。

天色渐暗。

她撑着伞走过去问:“为什么你不养它呢?”

他说:“要不是我家里人狗毛过敏,你以为我不想吗?”

“哦。”

她站在那有点久了,他嫌她挡道。

“你要不要领养啊?不要就走。”

那时候楚烟雨家里已经四处借钱给楚天光看病。

家里不该有额外的消费。

养只狗是不明智的选择。

楚烟雨鲜有不理智的时候。

但与少年有关的事情,总是特别的。

偶尔感性压过理性,并不坏。

她看了会地面流淌的雨水,下定决心。

“我要领养它。”

“哦,那你会对它好的吧?”少年紧接着盘问,“你会定期给它打疫苗吗?生病了会带它去看吗?能够做到科学喂养不抛弃不放弃吗?你家住哪里啊?有固定住所吗?你家人会同意吗?留个电话给我。”

之前也有说要领养的人,但是他一问,对方就退却了,不像什么会对动物好的人。

楚烟雨耐心地一一回答了他的问题。

她留下了家里的电话号码与地址。

她最终抱走了那只小小的流浪犬。

明明雨下得极大,小狗身上却是干燥的,没有被雨水溅到,他护得很好。

他说他已经带流浪犬去过宠物医院,做过体检和清洁,但是由于年龄太小,没有打疫苗。

周水仙对楚烟雨带回来一只狗颇为意外。

家里缺钱缺得紧,已经快一个月没吃肉,的确不是什么好时机。

钱是维系楚天光命的东西,能省一点是一点,楚烟雨是知道的。

她做好了就算挨打也要留下小狗的准备,她可以把自己吃的饭分一半给狗狗。

然而周水仙竟爽快地答应下来,反而让楚烟雨歉疚。

周水仙无奈地笑了笑,揉了揉小烟雨的脑袋。

她说:“善良是弥足珍贵的宝物,比金钱更重要。”

由于流浪犬一身白色的绒毛,便起名叫作小白,成为了这个家庭的新成员。

所以啊。

那个同样拥有善心的少年。

怎么会伤害她呢?

云朵浮动,遮住炎阳,光线淡了下来。

风吹动枝叶,路边的梧桐树上知了在叫。

他们站在没什么人的马路边。

时焱因楚烟雨的话而发愣。

她身后的麻花辫松散了,额前的碎发凌乱,衬衣被汗水打湿,贴着肌肤,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狼狈,但她的目光却如同虔诚的信徒,那么坚定不移而闪闪发光。

他被楚烟雨弄得起鸡皮疙瘩,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阳光晒得脸发烫。

他抓了抓头发,故意说:“我刚刚就在伤害你。”

“你不会真的伤害我的。”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楚烟雨轻笑,又因为喉间的不适轻咳两声:“因为你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

时焱自认为与这个词完全不搭。

她竟然这样形容他。

“……你真的很奇怪。”

时焱嘀咕了一声,想不通楚烟雨对他的态度。

少年的困惑显而易见地摆在脸上。

楚烟雨并不想去解答他的疑惑,她轻巧地转移话题。

“你的手需要处理一下。”

时焱抬起手看了眼伤口,右手背在打人的时候被摔碎的玻璃杯划到了,伤口不深,血已经凝固了一半。

他说:“无所谓。”

“我给你包扎一下吧,算作赔礼。”她诚恳地说,“对不起。”

时焱没什么气了,没有说话,算作默许。

马路对面就有一家药店,楚烟雨拉着时焱过去,时焱垂眸看向她握住他手腕的手。

药店里有空调比外面舒适多了,楚烟雨买了药便在店里处理时焱的伤口。

她动作轻柔,沾了药水的棉棒极其小心地涂抹伤口。

店员阿姨看了不由打趣。

“小伙子,你女朋友对你可真好。”

时焱看了楚烟雨一眼,她表情未变,不像别的女生被打趣时会露出羞怯或尴尬。

时焱否认道:“她不是我女朋友。”

“别不好意思,看她多心疼你啊,上个药这么小心翼翼的。”

楚烟雨开口:“阿姨,我不是他对象。”

“哎呀呀,真可惜,这么俊的小伙子。”

时焱看着她低垂的眉眼。

她的确过分细致了,像是在修复一件艺术品。

心里涌出一种古怪的感觉,仿佛不断往外冒气的碳酸饮料。

他要拿走她手里的棉棒:“随便弄弄就行了。”

“不行。”楚烟雨避开。

“这点小伤过两天就好了。”

“不行。”她态度坚决,“万一留疤就不好了。”

少年不沾阳春水的手骨节分明,肌肤白玉般细腻,透出青色的血管,没有一点疤痕。

她深邃的眼眸一本正经地盯着他说:“你的手很好看,我不希望它留下瑕疵。”

“……”

噗咚。

噗咚。

噗咚。

又不是没被别人夸过。

心脏的跳动却变得更为强力。

他扭头看窗外来往的车辆,由着她继续处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