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极乐(1 / 1)

无形之物缠绕身躯,明明什么都看不到,衣服都没有被缠住的褶皱。

绵绵密密的触感却很清晰,细致地对待每一寸皮肤,像情人微凉的嘴唇,轻微的酥麻感蔓延全身,让人怀疑是什么旖旎的幻觉。

只有怀里女孩的柔软触感无比真实。

札克不自在地活动身躯,又怕不小心挣断束缚,使女孩的伤势进一步恶化,只得变扭地转头,低吼道:

“好了没有,这是要干嘛?!”

女孩几乎没有知觉,灵魂与身体的链接降低到一定限度了,只有神经本能的反应让她合拢手指,抓紧男人的衣服。

「请不要惊慌,现在——」

女孩的嘴唇没有动作,空灵的声音出现在札克脑海。

札克身体紧绷,对这超出常理、无法触及的现象极度不安,但想到是那家伙搞出来的,又慢慢放松肌肉。

视线里的一切开始模糊,夜晚刺眼的灯光、嘈杂的画面逐渐远去,力气逐渐抽离,无法掌控身体……

像是离这个残酷世界越来越远。

札克无神的瞳孔倒映着逐渐枯萎的女孩,这一生的画面快速滑过眼前,他漫无目的地想着。

「这就是死亡吗……」

「没有痛苦,有人陪着的感觉……好像还不错……」

陷入黑暗。

……

……

……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惊醒札克。

还没反应过来,脸就已经与地面亲密接触。

咚——

札克骂骂咧咧揉着脸颊起来,地面的触感冰冰滑滑的,空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怀里空荡荡的。

札克下意识往怀里摸去,不出意外摸了个空,心跳顿时停了一拍。

人呢……

不对!

低头时视线触及“地面”,那鲜红花朵般绽开在光滑的……

“这是棺材?”

札克发现自己正是掉在一个棺材状的东西上。四周是从来没有看过的建筑风格,木头为基础的空间,四周有壁画、神像、烛台……

此刻应该是黎明,橙色的阳光被木门挡住,只在缝隙里展现存在感。这里没有窗,屋子显得诡异阴暗,壁画上的妖魔鬼怪好像活过来了,嗜血贪婪的视线窥视着他。

他食指曲起,骨节敲了敲身下,沉闷的声音和冰冷滑腻的触感很像是。

冰?

透明的冰上撒了一层不透明的暗红色液体,像盛开的彼岸花。

从气味来看,这红色的应该是冻住的血。

冰下隐约能看到一个白裙的身影躺在棺材里,女孩的模样,金色的长发。

女孩的手指微微颤抖,停顿一瞬。

突然惊醒般跳起来,脑门还是什么地方撞到冰棺,砰的一声巨响,又倒下去缩成一只虾米。

宛如诈尸现场,札克却松了一口气,悬起的心放下,立刻帮着冰棺里的人脱困。

砰砰!

砰砰!

冰棺里的人用拳头敲,外面的人找了一圈,冰棺没有缝隙,他没有武器。

冰棺里传来模糊的女音:“棺材是冻死的,只能砸了吧。”

札克没声好气:“啰嗦,要是砸得开我还在这里说什么!”

“喔……”女性的声音虽然仍没有起伏,却能听出一股委屈。

“kuso,要是镰刀还在就好了。”札克环视一圈,没看到有什么能当作武器的,愤愤锤了两下冰棺。

咔、咔——

“欸?!”

札克愣住,他有用很大力气吗?

冰棺应声碎了一地,露出其中白色祭祀服的女孩,圣洁地一脸懵逼。

正是瑞依。

“瑞依,这是怎么回事?”札克惊魂未定:“我们不是死了吗?这里就是地狱?”

瑞依反应过来,脸色无比凝重。

“等下再给你解释,现在……”

“小心!!!”

咻咻咻!!!

接连不断的冰凌从四面八方射出!

札克未看到来者,身体就如芒刺在背,直觉带动他迅速闪身,发挥出百分之两百的潜力。

却仍然被一道冰凌划破手臂,鲜血顿时溢出。

没时间在意伤口,札克凝重看向身后。

“啊呀呀,今天天气真不错啊~”轻飘飘的男声从黑暗里传来。

一道红黑配色的宗教服人影,摇着金属扇子,不紧不慢出现在偏殿的门口。

白橡树发色,七彩眼眸,微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上弦之二,童磨。

“昨晚眼皮一直跳,听说这是好事发生的预兆——果然,我可爱的信徒终于醒了~而且刚醒来就有食物送上门来,真不愧是你呢!”

童磨摇头晃脑走近,眯起的七彩眼睛看上去在笑,眼底却丝毫没有笑意,嘴角裂开,一口尖牙藏在雕花对扇后。

忽的,鬼的鼻尖耸动,童磨深吸一口气,表面上笑意更浓了:

“是稀血啊,这个味道……唔,吃掉一个至少相当于100人以上吧。

瑞依,快点吃掉他,我很期待,你会成为下一个上弦吗?”

……

如同被猛虎盯上的兔子,人类脆弱的身躯暴露在最顶尖的掠食者前。

无法动弹,无法反抗。

肾上腺素极速分泌,心脏跳得很快,砰砰砰的好像要跳出胸腔,抛弃主人逃走。

想反击。

可是身体根本动弹不得,连思考都要停止了……

“教主大人。”

瑞依冷静的声音打破僵局。

“我算是成功成为「神使」了吗?”

“是的哦~”童磨笑眯眯的,好像根本没有看出不对劲来。

“你有觉醒什么能力吗?”

“这样……?”瑞依迟疑了一下,缓缓释放几根灵魂丝线缠绕在童磨手臂。

“完全看不见呢!”童磨饶有兴趣地活动手臂,可是轻轻一扯,几根丝线就此断裂。

愣了一秒,童磨又笑了起来。他没有对她的弱小表示失望,只是笑眯眯地问:

“真是有趣的能力。只是瑞依啊,你刚醒来,肚子不饿吗?”

“!!!”瑞依瞳孔一缩,他终究是问到这个问题了。

还没撕破脸皮,她还是极乐教的神女,教主童磨也表现得和和气气的。

但是鬼到底是鬼啊,怎么都不可能避开吃人话题。

再继续虚与委蛇,也不可能逃过一劫。

还有,他说札克是“稀血”?还是最特殊的那种。意思会是……鬼能够通过吃人变强,而吃掉札克会有百倍的进步吗?

童磨并没有表现出对他的渴望,他甚至愿意让给她。

是他真的如此大度,还是……

他不饿、札克不合他的口味、还是童磨已经强到极限,不可能再变强了呢?

瑞依越着急就越冷静,大脑迅速运转。

老实说,她现在很饿。

饿到前胸贴后背,空得咕咕响,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而札克的血很香,是她闻过的最香的,渴望早已占据整个大脑。

如果是最开始的她,怕是早已失去理智了。

但是现在的瑞依陷入一个很奇妙的状态。灵魂和身体联系并不那么紧密,像旁观者飘在空中,灵魂冷漠的看着身体饥饿,无动于衷。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靠札克战胜童磨吗?

不可能!

蝴蝶不强吗?不,她很强。

每一个死在童磨手下的年轻剑士都很强。

她们剑术精湛,身体素质与被称为怪物的札克都相差不大。

但还是一个个毫无反抗之力地死在鬼的冰莲里,沦为美味的食物。

她并不认为现在的札克能战胜童磨。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的灵魂丝线束缚力很弱,连札克都能轻易挣脱,难道她真的弱到这种地步?

不应该。

灵魂的能力,应该不是用来束缚肉身的。

而童磨根本没有认真,她们还有机会。

一定有办法的。

……

瑞依她听见自己的身体回答:

“教主大人,我很饿。”

“感谢神明,将美味的食物赐予我。”

瑞依转头,看向努力缩小存在感的札克。

童磨露出满意的笑容。

“瑞依!这是怎么回事啊!”

见状,札克跳起来叫道,再无杀人鬼的凶残,像受惊的兔子:

“你在骗我吗!你不是说能看到极乐吗?”

女孩暗沉沉的蓝色眸子笑了,与某只七彩教主笑得一模一样,空灵的声音轻声说:

“别怕,我马上送你去极乐。”

……

札克在与那双眼睛对上时,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女孩摇摇晃晃前进,札克如同困兽在蜘蛛网中挣扎,一直踉跄着往后退,往朝阳照到的地方退去。

眼看就要进入阳光,小女鬼已经近在眼前。

“抓到你了。”

札克一把抱住女孩,一把撞碎木门,就往阳光里冲。

拔腿就跑。

动作快得很,行云流水。

突然得童磨都没反应过来。

“等……”

“啊!!!!!”

怀里忽的灼热,札克还没跑几步,惊讶地发现怀里的小女鬼在燃烧,被太阳照射到的地方直接化为灰烬,飘散在空气中。

身体比思想更快,动作一转便改变方向,札克抱着女孩躲进屋檐下。

可此时女孩已经被晒伤半边身体,黑红的伤痕还在不停冒烟。

札克慌了:“为什么会这样?你没事吧!”

“我……没……”

瑞依艰难开口。她感觉灵魂都在冒烟,要消融在血色的朝阳里。

札克伸出手,一丝朝阳将手指染红。早晨的空气微凉,几乎感受不到特别的温度,更别提灼热了。

握拳。

张开。

握拳。

心烦意乱。

他要为自己的鲁莽买单,可是这次受伤的是她,他还没有补救的办法。

心里不是滋味,嘴里是苦涩的铁锈味。

……他第一次如此讨厌这种味道。

抬头,童磨还站在屋子里,被朝阳衬托得更阴暗,身形模糊不清,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摇着扇子像是在看戏。

缓了一会儿,女孩的身体开始迅速恢复,肉芽顶替焦黑的组织,不科学的速度蔓延。

看得札克都懵了。

“我从来没有看见教主在白天出去过。”

瑞依把脸埋在衣服里,低声道:“他的恢复能力更强,砍掉一只手臂都可以在几秒内恢复。”

“看来太阳就是鬼的弱点。”

札克回过神来:“所以他不敢追出来。”

“嗯。”

“话说,你的演技真行啊。”

“嗯。”

“那个……札克……”

“嗯?”

瑞依吞吞吐吐:“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不是在演呢?”

“哈?!难道你真的想吃了我?!”札克炸毛。

“谁知道呢。”

瑞依掩饰眼底的笑意,望向不远处的鬼。童磨七彩的眸子不再微笑,表现得有几分不可置信和几分愠怒。

但这和他的笑容一样,虚假得可笑。

女孩的笑意收了,淡漠地看着说:“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你会说我那样笑很恶心。”

“他可能没有骗我,他自己就是那样认为:吃掉的人会进入极乐,杀死别人反而是解脱之类的。”

“真可怜啊。他根本就不明白人类的感情吧……”

听闻,札克翻了个白眼:“可怜?这家伙……杀死的人应该上千了吧,一身血腥味吓得死人,也就愚钝的羔羊闻不出来。

——鬼都这么强的吗?”

瑞依说:“不知道,我只见过他一只鬼。但是他之前无意中提到过的「无惨大人」,能被他称为大人的,一定是个更厉害的鬼吧。”

札克:“啊啊,烦死了!怎么这么多鬼啊!

不过我大概明白发生什么了,你以前就是住在这里吧。大楼里有个你,这里也有个你,你过来之后,身上的伤就都没了……”

“这是你所说的极乐吗?”

这么多鬼,哪里乐了?

瑞依认真解释:“不是的。这里应该是另外一个世界吧。我在书上看到过「平行时空」的说法,两个世界同样的人,但是有不同的发展,balabala……”

札克是想认真听的,可每个字他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就不知道了,索性直接打断她:“完全听不懂啊,要解说就以后再说吧,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怎么离开?”

瑞依弱弱的问:“现在算是离开大楼吗?”

“嗯?”

“是的话,你应该遵守诺言,杀了我吧。”

“烦死了烦死了,你死脑筋啊!”

札克木着脸,把女孩的头发揉成鸡窝:“这地方我人生地不熟的,你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吗?”

“也是……”瑞依若有所思:“不知道这个世界会不会有另一个扎克。但是,你在这没有杀过人,也没有被警察通缉,是可以好好活下去的。”

札克:“你在开玩笑吗?我……我除了伤人,什么都不会。”

瑞依:“我会尽量让扎克一个人也能好好活下去的。”

咚!

“呜……为什么又敲我头?”

“嘁,快走了。”札克别开头。

看那多年未见的太阳散发着温暖的光,富有宗教气息的建筑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风格。

他其实……也没有那么想杀她呢。

新世界……吗?

……

童磨带着愠怒的表情看着两人打闹,但真如瑞依所说的,他其实根本就感受不到任何情绪,只是推测人类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有的表现,而在脸上挂着虚假的喜怒哀乐。

他更喜欢吃女人,也只是判断女人更有营养。

日复一日,聆听信徒的痛苦,他从未感同身受。

如同神明无悲无喜,他什么都感受不到。

可悲的鬼。

在阴影里,他看着不远处鲜活的颜色,没有试图去毁坏。

童磨脸上挂上期待的表情:“不愧是我看好的人啊,成为鬼以后也是最特殊的呢。”

“她看上去不太怕太阳?居然没有直接化成灰。无惨大人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

“看来在沉睡的时候发生了不得了的事。”

“那个稀血的男人是猗窝座喜欢的类型吧,可以这样这样……”

“同事之间就要互相帮助,嗯。”